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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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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跨過母親看不見的身體,或者更確切地說,穿過母親的身體,他終於沿著樓梯來到了樓上。從今往後每次上樓,他都要從母親無形的身體上跨過,或是穿過。事實上母親只是去了另一邊。但他不知道另一邊在哪裡。時間與永恆。人是肯定無法直接踏入永恆的。只能通過跌倒到達那裡。但人是如何跌倒的? 母親在花園門口送他時還穿著的浴袍,現在掛在浴室的掛鉤上。她更衣時總把它掛在那兒。過去她更衣時總掛在那兒。他也不知為何把手伸進了浴袍的口袋,裡面有一張用過的紙巾。這張紙巾仍然存在於當下,而母親已經從這個當下摔了出去。別讓我再抓到你在廢墟上亂跑!如果沒有他,她在這世界上就是孤身一人!現在情況正好相反。他又走下樓梯,穿過了他看不見的母親。 幾乎沒有哪位作者能像偉大的作家H同志那樣生動地描繪社會主義建設的圖景,她的生命在前天以如此悲劇性的方式猝然終結。 其實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客廳裡,桌上的花束還很鮮豔。他坐在文化部部長過去常坐的沙發上,還有總統的女兒(他母親的好友)以及薩斯尼茨聯合魚類加工廠下屬的「薩拉生產隊」(生產隊以他母親的名字命名)的主管也曾坐在這裡;還有住在兩棟樓開外的阿道夫·亨內克(屬於最早一批活動家)也坐在這兒。八歲的少先隊員們坐在這張沙發上,與他著名的母親面對面,想從她那裡瞭解如何才能成為一名作家;一個患有風濕病的女人,就坐在他現在坐的位置,來問母親是否可以為她寫封信,讓她能去索契療養;作協主席也曾坐在這裡,還有一次柏林人民劇院的藝術總監也來了,連同那些在他母親的名劇中扮演主角的著名演員;那位著名的雕塑家也時不時會坐在這張沙發上,他和母親同時獲得了愛國者勳章,而就在前些天,某著名作曲家還坐在這裡,他想根據她的文章創作一部歌劇。 現在他,也就是她十七歲的兒子,正坐在這張沙發上,坐在絲毫沒有枯萎的花束前,凝視著他那看不見的母親,她正坐在每當有人來訪時她常坐的扶手椅上。 我父親呢? 他在哈爾科夫戰役中陣亡了。 夜幕將至,他試著去想今後要怎樣度過沒有母親的漫長歲月。隨著她生命的終止,他原本可能對她擁有的記憶也停止了增長。你所擁有的,你已經擁有了,他母親總是說。然而,隨著記憶的消退,他遲早會再次失去她,那時候會是碎片式的,一次失去一點。 從客廳通向露臺的那扇大窗已經一片漆黑。 在許多年間的許多個夜晚,從春天到秋天,他和母親就坐在這個露臺上。在這裡,她向他講起瓦倫蒂諾夫卡這個地方,他們——她,他那在哈爾科夫戰役中陣亡的父親,還有她的朋友O——曾在那裡度過莫斯科的夏天。這裡的樹葉聞起來和那裡的一模一樣,她總這麼說。不同的只是,在瓦倫蒂諾夫卡,街對面有條小河,她每天早飯前都會去那裡遊會兒泳。因為聽過母親的講述,每當有人說起莫斯科,他眼前總會浮現出樹木以及落在潮濕草地上的黃葉,他看到的不是克里姆林宮和金色塔尖,而是一條陽光斑駁的小溪,他看到水面下的藻類隨著水流輕柔地來回搖擺,還有小魚。 母親在那時就害怕雷雨天了嗎?自他記事起,母親不僅害怕閃電雷雨,也害怕掃過房子的暴風會將一切刮成碎片。露臺門關緊了嗎?是的。餐廳的窗戶呢?是的。那我上樓了。好的。露臺門呢?關了關了。然後她會上樓回臥室,小心地關上臥室門,直到暴風過去了,只剩下雨聲,她才會再露面。 但在那些溫暖的夜晚,他和母親常在露臺上坐到暮色四合。她會看書,他則做學校的功課,或者為他所在的自由德國青年①小組寫月度工作報告。 ﹛① 德意志民主共和國的共青團組織。﹜ 能幫我一下嗎? 你們去哪兒了? 佩加蒙博物館。 那你就寫,我們去了佩加蒙博物館。 也不能只寫這麼點兒。 這樣啊。那你就寫,你們以古代奴隸社會為例研究了階級鬥爭的歷史。 不錯。 你注意到通往佩加蒙祭壇的臺階有多高了嗎? 注意到了。 人對自己的神靈懷有敬畏之心,就會這樣建造。 這個我也要寫下來嗎? 不要。 母親坐在外面,離燈光很近,他離開了一小會兒,進屋拿些東西:一杯水,一疊紙,一把尺子。回來時,他從黑暗的房間深處看到了她的背影。母親的膝頭放著一本書,但她沒在看書,她只是坐著,凝視著茫茫夜色。她沒有朝他轉過身。她知道他馬上就會回來。她披著一件厚外套,因為天氣已經很冷了。 你為什麼叫我薩沙而不是亞歷山大? 你為什麼從來不去閣樓? 哪個品種的蘋果最適合做蘋果卷? 所有這些問題的答案,隨著母親一同死去了。 我四月出生在烏法時,地上還有雪嗎? 我說的第一個詞是德語還是俄語? 我的保姆叫什麼名字? 母親凝視他的目光也隨著她死去了,存在於他記憶彼岸的一切也死去了。從現在開始,即使他活到八十歲,也永遠無法長大到能夠知曉她還沒有告訴他的那些事情。 難道她真的沒有他父親的照片嗎? 看不見的母親背對著他坐著,一言不發,沒有回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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