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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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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有咖啡和一小碗冰激凌。佈施維茨夫人讓人帶她出了房間,霍夫曼夫人留在原地,一邊喝咖啡,一邊攪拌著冰激凌,直到它融化,然後一勺一勺地慢慢喝掉。有人敲門。是三區的紮貝爾先生,每當他又找不到妻子了,就會來拜訪她,他妻子在十二年前去世了。 霍夫曼夫人,您可能知道我妻子在哪裡? 她長什麼樣? 她有一頭棕色卷髮,齊肩,總是愛笑。 不知道,她沒來過這兒,但如果她來,我會告訴她您在找她。 您真是太好了,霍夫曼夫人。 妻子已經死了這回事,紮貝爾先生已經忘記很多次了。每當有人不小心回答他說「您的妻子?她早就死了」的時候,這個可怕的消息就會又一次將它全部的分量壓在他身上。 於是他為妻子進行了很多「第一次的哀悼」,只有霍夫曼夫人總是答應,如果他妻子過來就會通知他,他永遠不會忘記她的善意。紮貝爾先生也喜歡在霍夫曼夫人這裡坐一會兒。她很有禮貌,他可以和她談論任何困擾他的事情。例如,他可能會說: 我覺得自己好像慢慢地病了,變成了一隻動物。 然後霍夫曼夫人說: 我害怕自己會慢慢地變透明,從裡到外。 然後紮貝爾先生說: 病人開始放棄尊嚴。 然後霍夫曼夫人說: 這一切實在是太難承受了。 然後是紮貝爾先生: 我們為什麼不試試,咬開身上的疾病呢? 這讓霍夫曼夫人想起了她童年聽過的詩句: 親愛的主,親愛的主,我們稱你為天父 你已給了我們牙齒, 也請給我們用來咬的食物。 然後紮貝爾先生接下去: 親愛的主,親愛的主,我們稱你為天父 既然我們本為一體, 也請給我們抓得到的事物。 真是不可思議,不是嗎,霍夫曼夫人說,一個詞能在詞語的叢林中找到屬於自己的道路。 是的,確實不可思議,紮貝爾先生說,然後沉默了一會兒。 後來他站起來,向霍夫曼夫人微微鞠了一躬,又回他位於三號區的房間去了。畢竟,他妻子現在可能已經去那裡找他了。 到了五點半,那些自己還能走路的或是有人幫忙推輪椅的人們被引到餐桌旁,六點供應晚餐,霍夫曼夫人還是一如既往稱之為Nachtmahl①,儘管距離她在維也納的生活已經過去一輩子了。施羅德夫人和米爾納夫人中間是她停放輪椅的位置。 ﹛① 奧地利德語,意為:晚餐。﹜ 人們總是對吃飯小題大做,霍夫曼夫人對卡特琳護士說,後者正在為她把對半切開的麵包再切成四小塊。 要去美餐一頓,她說,然後笑了笑。 這不是很好嗎,卡特琳修女說,candlelight dinner①,不是嗎,霍夫曼夫人? ﹛① 英文,意為:燭光晚餐。﹜ 其實人吃東西只是為了不死。 好啦好啦,霍夫曼夫人。您好好享用! 不吃東西人就會死,就這麼簡單,霍夫曼夫人說。 但卡特琳護士沒再繼續聽,她走到另一張桌子旁,把圍兜系在一位女士身上。 只是因為人必須吃東西,才會這樣小題大做,霍夫曼夫人說。 但無論是施羅德夫人,還是米爾納夫人都聽不到她們的鄰座說的話。 只是為了讓人不感到無聊。 隨後黃昏來臨。 佈施維茨夫人戴上耳機,開始收聽廣播。卡特琳護士幫霍夫曼夫人換了衣服,然後霍夫曼夫人坐在床沿吃藥,她幫她端著水杯。然後卡特琳護士離開了。 霍夫曼夫人看得很清楚,有人正坐在她窗邊的扶手椅上。雖然已經好久沒見,她還是立刻認出了她。在金色黃昏的天空映襯下,她看起來像一個剪影。 我現在正處在一個過渡階段,霍夫曼夫人說。 母親沉默不語。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霍夫曼夫人說。 母親沉默不語。 問題是我能不能抵擋住他。他很強大,對我也很殘忍。我希望能得到多一點的善意。但他一絲善意也沒有。他對我很粗魯,很殘忍。 母親沉默不語。 會有一場惡鬥。並不是我要發起攻擊。是他在攻擊,或者她。他或者她從四面八方攻擊我。但我不想這樣——我還有那麼多、那麼多的可能性。有很多事情我再也記不起來了,但還是有一些…… 哦,姑娘,她的母親突然說,她的聲音聽起來完全沒有那麼老。 我想做些什麼來對抗這位先生或這位女士,你知道嗎?霍夫曼夫人說。直到現在還沒有人願意和我並肩作戰,沒有人! 連我也沒有,她的母親微笑著說。 連你也沒有。霍夫曼夫人說。 在那一周的開端,也就是她將在九十歲生日的第二天去世的那一周,霍夫曼夫人有生以來第一次和母親一起笑了。 有件事你得知道,孩子,母親說。 你其實可以用一把雪嚇住他。 真的嗎?霍夫曼夫人松了口氣說。 但她突然想起來,現在是五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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