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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一


  §3

  一個男人坐在維也納的「博物館」咖啡館,面前放著一杯水,他在考慮要給母親帶點什麼回去讓她高興,母親在維也納的時候還是個孩子。他應該給她買一個聖史蒂芬教堂的小銅像呢,還是直接去薩赫酒店買一塊薩赫蛋糕,或者索性去阿倫貝格廣場折一根樹枝帶給她,那裡離她以前住過的公寓不遠。他實在難以想像他的母親曾經是個孩子。一年半之前的某天,他送她去養老院,到的時候發現她已戴好帽子,穿好外套坐在門廳的椅子上等他來,她自我介紹說是奧匈帝國軍隊的少校,整裝待發。她身邊放著一隻深藍色的小手提箱,膝蓋上放著那個裝著金紐扣的小盒子。他很熟悉這個盒子,在烏法時,他常用這些扣子問保姆買兩公斤(有時甚至是三公斤)空氣。他等母親回家等得無聊時,就擦拭這些紐扣,也常常盯著上面的雙頭鷹看。現在,在維也納,這只鷹不僅在霍夫堡宮頂上,也在城市的各個角落展開翅膀,同時望向左右兩側:鑄鐵欄杆上、噴泉旁、建築物入口上方,甚至在他剛剛買香煙的煙草店的招牌上,儘管到皇帝離世到現在已過去四分之三個世紀。在這裡仍然隨處可見的這只鷹在它的兩個頭上方展開翅膀,仿佛要把它們抱在一起。

  時間在維也納真的如此緩慢?

  或者根本無所謂流逝?

  曾有一個國家建立在德國東部,這個國家存在了四十年,有一種日常生活存在了四十年:新建築,學童,社會主義的勝利,「請等候入座」,勞動英雄①,十芬尼的車票,「我會寫篇請願書」,有時去合作社買冰激凌,卡爾·馬克思路和安德烈路的拐角處是五月一日的集合地點,在韋爾德采櫻桃,恩斯特·佈施②歌唱農民戰爭,電梯又卡住了,親愛的男女同志們。而在完整的一段生命結束後,過去的日常生活和國家分崩離析,消失不見,它們被踩在地上,從地圖上抹去、瓦解,被人民掃除了。然而在維也納,他感到曾經存在的一切都經受住了歲月。戰爭快結束時,維也納還被轟炸過,母親總這樣說,這是他無論如何想像不到的,因為他在這裡看到的所有建築都是如此巨大,如此毫髮無損。

  ﹛① 民主德國時的一個榮譽稱號。﹜
  ﹛② Ernst Busch(1900一1980),德國著名歌手、演員。﹜

  儘管邊境開放以來他常去美因河畔法蘭克福,也去了倫敦、的裡雅斯特,甚至還帶著妻子和孩子一起去紐約看了自由女神像,但這個男子私下總還是把維也納稱作西邊的外國,而「博物館」咖啡館的咖啡氣味——不管他願不願意——都會讓他想起第一任女友曾經收到的聯邦德國的親戚寄來的包裹。他仍然會把新時代稱作勝利者的時代,而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驚歎,那所謂現代的優越性唯獨也僅僅根源於一個事實,那就是這個現代已經存在了一百五十年。不管願不願意,他看得出這裡的人們習慣開快車,瞭解報稅,早餐時會毫不猶豫地問服務員點一杯普羅賽柯起泡酒。從他們走進門,讓門「砰」的一聲關上的樣子就可以看出,他們是多麼確信,世界上的所有地方都處在恰當的世界中。

  現在他也坐在這個恰當的世界裡,現在他的錢包裡甚至有恰當的錢,儘管他為了節省西邊的貨幣,面前只放了一杯水。我得待在外面。這些標誌上畫著狗的形象,它們禁止進入肉店、餐館和游泳池,德國東邊也有這些標誌,和西邊的一模一樣,也可能世界各地都一樣。曾經將他與西方分隔開來的邊界早已倒塌,但這邊界似乎已經滑入他的內心,至今還將他過去的樣子與他現在應該成為的或能夠成為的樣子分隔開來。我不知道我們是如何分辨出另一個人的,他上次探望時母親對他說。不管他願不願意,他吃早餐時都不想喝普羅賽柯起泡酒。他也完全不在乎其他人是否能從他的眼神、他的頭髮和臉頰看出,他來自那個——理所應當、終於、感謝上帝、的確是時候——沉沒的國家,那裡「真是個笑話」,有人民企業,五月一日那天紐孔裡別著紅色康乃馨,弄虛作假的選舉,老人戴著西班牙內戰時期的貝雷帽,學校裡講授辯證法。人!這個字眼聽起來多麼令人自豪。①清晨六點他從夜班火車上下來,看到車站裡有一些人睡在紙板上。過去四十年來,他身處在哪個世界呢?那個世界去哪裡了?他在餘生中擁有的心臟是狗的嗎?

  ﹛① 出自高爾基劇作《底層》。﹜

  之後他獨自走出咖啡館,打算在下午赴約前稍微逛一會兒,納旭市場上在賣馬肉、香草、蘋果和鮮花;他轉了一圈,然後穿過去,到維也納右道走走。現在時候還早,那裡的成人影院還沒營業,他漫無目的,盲目地在一條小路上漫步,毫無計劃地右轉,然後繼續走。電車軌道,建築物的入口處散發著石灰和灰塵的氣味,仿佛已經是夏天了,他沿著一排髒兮兮的商店櫥窗一直往前走。他很高興,因為他不必去那些對維也納不熟悉的人會遊覽的地方,他喜歡就這樣簡簡單單穿過日常生活。很久以前曾有一位天使守護在大門入口上方,那裡現在已不再是低矮的房屋,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有五層樓的現代化酒店。

  1945年3月,戰爭快結束的時候,他的曾外祖母居住過的那棟樓成了為數不多的炸彈的犧牲品,不過當時,曾外祖母已經死了四年多,她的公寓早就被清空,轉手給了其他人。但他既不知道他的曾外祖母是誰,也不知道她曾經住在哪裡,當旋轉門將一群遊客放行到人行道上時,他讓開了路。對這個男人而言,維也納的歷史已經被徹底洗刷乾淨,一代人的時間還沒過去,這個城市就與他這個維也納女人的後裔再也沒有任何關聯。一代人的時間還沒過去,出生的地方和家鄉已經是兩回事。他是自由的,雙重的自由,他的內心就像一個廣闊的黑暗國度,無時無刻不承載著母親從未告訴他或向他隱瞞的所有故事,也許甚至承載著連他母親也不知道的、沒有經歷過的故事,他無法擺脫它們,但也不會失去它們,因為他完全不瞭解它們,因為這一切都深埋在他的內心,因為當他從母親的子宮裡滑出來,他體內已充滿不屬於他的空間,那是他無法凝視的內在。

  差不多四十年前,他的父親在柏林待了三個星期,但他不知道——他怎麼會知道?他的父親後來一直生活在沃爾庫塔,十二年前在那裡去世,但兒子對這些事一無所知。兒子可以在世界上任何地方安家,比如在柏林。如果他知道要問什麼問題,並且有可能知道要向誰提問的話,那麼一位維也納猶太社區的專員肯定會拿出一份名單,並告訴他:他的曾祖母在1941年2月第一次被送到奧波萊,他的外祖母在維也納盧布林區搬了六次家,然後在1942年7月經明斯克被送到瑪麗·特羅斯特內茲滅絕營,他的小姨在朋友家躲了好幾個月,於1944年被送往奧斯維辛集中營。然而對這個男人來說,維也納只是和其他大都市一樣,塵土飛揚。鏈橋巷、瑪利亞希爾弗大街、七星街、月光巷。在那邊,就在街對過①——正如他母親會說的那樣——是一家賣老物件的商店。誰知道呢,說不定他會在這裡找到可以送給她的東西。

  ﹛① 此處用「drüber」來表達「對面」的意思,屬於不太常見的用法。﹜

  小座鐘就放在入口旁邊的貨架上,剛剛無力地敲了十下,可他知道,現在至少已經十一點半了。他掃視了一圈,看到了桌子和櫥櫃,籐椅,矮凳和擱腳凳,塞滿了裝飾物的玻璃櫃,古老的銀質餐具,從天花板垂掛的吊燈,牆上掛著的油畫、鏡子、氣壓計、十字架,架子上放著燭臺、盤子、書籍和玻璃杯,桌子下面放著桶和堆滿衣物的籃子。一切都緊緊地擠在一起,每一件東西都在另一件上投下陰影,於是,即使在這樣明媚的五月天,房間也處於它自己的暮色之中。男人剛開始沒看到售貨員,也沒有人跟他打招呼,直到眼睛適應了昏暗的光線,他才看到在商店的最裡邊,有一個男人正坐在扶手椅上讀書。

  母親會喜歡什麼呢?母親搬去療養院時,除了繡著烏茲別克太陽的黃色壁毯,他不知道裡面裝著什麼的深藍色小手提箱,還有那個放著金紐扣的小盒子,她什麼也不願意帶。他很想買下書架上這套完整得出奇的《歌德全集》自己收藏,而且價格肯定不會像在正經的古董書店裡那麼貴。他隨意抽出書脊有點刮花了的第九卷,翻了一下,「永別了」,然後又放了回去,他不知道坐著火車要怎麼把整套歌德全集帶回柏林。那個鑲著紫水晶的胸針或許不錯,或者那個印有維也納市徽的銀勺,但他不想勞煩店主打開玻璃櫃。最後,他看到一幅微型雙人像,靠在一隻邁森湯碗旁,上面畫的是普魯士國王威廉二世和弗蘭茨·約瑟夫皇帝的盟友形象,畫上寫著「堅定團結」。他的維也納母親最終流落到了普魯士,他覺得這個禮物可能合適,而且這幅畫的政治意義已經遙不可及。他從架子上拿下這幅畫,走近了問那個男人:打擾一下,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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