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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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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魯斯圖姆第一年的忌日,努斯萬上午沒去上班。他前一天已經給薛西斯的學校和紮裡爾的幼兒園老師寫了請假條,說他們「由於要去火廟參加已逝姑父的誦經儀式而不能到校」。家人全部出席儀式,迪娜對此心懷感激。 「真難以想像,」回家後努斯萬感慨道,「已經過去一整年了。時間過得真快啊。」 幾天後他邀請了幾位朋友來喝茶,借此鄭重地暗示服喪已經結束。 波魯斯和索利也在他請來的人當中,幾年前,努斯萬孜孜不倦地向迪娜推薦適婚青年的時候,他們倆便是其中兩個。按照努斯萬的說法,二人仍是單身,條件仍然不錯,前提是她肯對一些無傷大雅的小缺陷視而不見,比如初現雛形的啤酒肚和白頭發。 他自以為委婉地私下對迪娜說:「你知道嗎,波魯斯和索利都巴不得做你的丈夫呢。波魯斯的律師事務所生意好得叫人不敢相信,索利則是會計師事務所的全面合夥人。他們並不介意你是個寡婦。」 「他們心腸真好啊。」 他很不喜歡這諷刺的語氣。這讓他想起了從前的迪娜——那個頑固、粗魯、叛逆的妹妹,他以為那個妹妹已經蛻變成了一個更加柔和的人。不過他咽了一下口水,又平靜地說下去。 「你知道嗎,迪娜,我非常佩服你。任誰都別想指摘你在服喪期間舉止輕浮。你在這一年裡表現得太得體、太完美了。」 「我並不是在表現。而且這沒什麼難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不禁後悔自己措辭不當,連忙說,「我的意思是,我很敬重你的氣節,不過問題是你還這麼年輕。事情過去一年了,你也該為將來做打算了。」 「別擔心,我明白你的心思。」 「那就好,我要說的就這些。走吧,該打牌了。露比!」他向廚房高聲喚道,「該打拉米紙牌了!」這下肯定會有進展的,努斯萬很確定。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他繼續邀請從前的那群單身漢到家裡。「來,迪娜,」他說,「我給你介紹一下。」接著他裝出一副忘了的樣子大聲說:「等等,等等,我在瞎說些什麼呀,我的腦子呢?你跟騰姆頓是舊相識啊。權當是我再介紹你們認識一次吧。」 這些都是事先計劃好的,目的在於暗示雙方現在可以再續前緣、重燃激情了。這令迪娜無比反感,儘管如此,她在為他們倒茶、遞三明治的時候還是竭力克制自己不要皺起眉頭。客人離開後,努斯萬便開始了他昭然若揭的暗示,誇這個相貌英俊,稱讚那個會做生意,又說第三個正等著繼承一大筆遺產。 單身漢聯誼會進行了四個月,迪娜還是沒有流露出合作的意向,努斯萬沒了耐心。「我一直很有分寸,考慮到你的感受,也不是不通情理。可是你到底在等哪位皇親國戚啊?我給你介紹誰你都背過臉去躲到房間另一頭。你究竟想要什麼樣的人啊?」 「我什麼樣的也不想要。」 「你怎麼可能什麼樣的也不想要呢?那你這輩子就完了。懂點兒道理好不好。」 「我知道你做這些是為我好,但我真的不感興趣。」 這個回答再次讓努斯萬想起了從前的迪娜,那個不知感恩的小妹妹。他懷疑她其實很鄙視自己的朋友們。可他們都是好小夥子,每個都是。別往心裡去,他不會讓自己被她氣著的。 「那好。我說了,我是個講道理的人。既然你不喜歡這些人,我也不會強迫你。你自己去找一個。或者我們雇個媒人。我聽說金瓦拉太太說媒的成功率最高。跟我說說你喜歡什麼樣的。」 「我不想這麼快就改嫁。」 「快?你管這叫快?你已經二十六歲了。你還盼什麼呢?盼著魯斯圖姆奇跡般地回來?你可要當心,別像巴普希姑姑那樣瘋掉——她好歹還有個藉口,船塢爆炸之後她丈夫的屍體始終沒找到。」 「你怎麼能說出這麼無情的話來!」迪娜嫌惡地轉身走出了房間。 出事時她年紀很小,卻記得很清楚,那是戰爭時期,兩艘英國的彈藥船停進船塢之後爆炸了,殃及碼頭周圍很大一片地方,死了上千人。爆炸尚未結束,坊間便傳開了關於納粹間諜的流言。當局說死亡人數難以統計,因為許多人在可怕的爆炸中被燒得灰飛煙滅,但巴普希姑姑拒不接受這種說法。她堅信自己的丈夫還活著,只是失了憶走丟了,找到他是遲早的事。有時巴普希姑姑會相信他是被人催眠了,被壞心腸的苦行僧灌了藥,抓去做奴隸了。無論哪種說法,她都堅信肯定能找到丈夫。那場災難過去十七年了,她的信念仍然堅定不移。她把丈夫的照片裝在沉重的銀相框裡擺在床頭,對著照片喋喋不休地說著話,向他詳細地講述每天的見聞和傳言。 「是你這種消沉的舉止讓我想到了巴普希姑姑,」努斯萬跟著迪娜走進隔壁房間,說道,「你有什麼藉口呢?葬禮你參加了,魯斯圖姆的屍體你看見了,禱告詞你也聽見了。已經過去一年了,他早就死了,被消化掉了。」話剛出口,他立刻仰望蒼天,祈求神靈原諒自己對逝者的不敬。 「你生在這裡,你知道自己有多幸運嗎?放在愚昧的地區,寡婦就像垃圾一樣遭人嫌棄。你要是個印度教徒,放在過去,守婦道的寡婦可是要撲到丈夫葬禮的柴火堆上活活燒死,給他殉葬的。」 「要是能讓你滿意的話,我隨時可以到寂靜之塔去,讓兀鷲把我吃掉。」 「無恥的女人!這樣口無遮攔!褻瀆神明!我只是讓你珍惜自己的處境。因為你還有機會體驗圓滿的人生,重新嫁人生子。還是你想永遠靠我的救濟過活?」 迪娜沒有回答。不過第二天努斯萬上班時,她開始動手把自己的東西搬回魯斯圖姆的公寓。 露比試過阻止她,跟在她身後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苦苦哀求她。「你知道你哥哥的急性子。他是有口無心。」 「他有心的那些事倒不會說出來。」她說著繼續打包。 當天晚上露比把事情告訴了努斯萬。「哼!」他故意用迪娜聽得見的聲音嘲諷道,「她要走就讓她走。我倒要看看她怎麼糊口。」 大家吃完晚飯還沒下桌的時候,他清了清嗓子。「作為一家之主,我有責任告訴你,我不贊同你的做法。你這是在犯大錯,早晚要後悔的。在外面謀生很艱難,但我不會求你留下。若是你明白事理,那我也歡迎你留下。」 「多謝你的教誨。」迪娜說。 「對,盡情地挖苦我吧。反正你已經挖苦了我一輩子,何必現在停下來呢。記住,這是你自己的決定,沒人要把你趕出去,哪位親戚都怪不到我頭上,過去我盡了最大的努力幫助你。以後我還是會這樣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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