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大地之上 | 上頁 下頁 |
| 四一 |
|
|
|
杜奇平靜地摸摸拉魯拉姆班智達的涼鞋,向他道別:「我徹底明白了,班智達老爺,多謝您向我解釋這些。我太幸運了——您,一位堂堂的吉特巴萬婆羅門,竟然肯花費寶貴的時間搭理我這樣無知的恰馬爾。」 拉魯拉姆班智達心不在焉地抬起一隻手向杜奇作別。他有點疑惑,不確定自己是被人奉承了還是侮辱了。不過,就在這時,又一個飽滿的飽嗝轟隆隆地湧上來,驅散了他頭腦中的疑惑,讓他的心智和腸胃都舒坦了。 回家的路上,杜奇在河邊的樹下遇見了還在抽煙的那群朋友。「喂,杜奇,這麼晚了你還到村子那一帶去?」 「找那個吉特巴萬婆羅門去了,」杜奇說完,把自己拜訪的過程講了一遍,「我看應該叫他『吃屎婆羅門』才對。」 他們開懷大笑,喬圖也同意「吃屎婆羅門」這個名字才更貼切。「可是他每頓飯要吃掉一磅酥油和兩磅甜食,怎麼還有胃口吃屎呢?」 「他給了我這個藥膏,讓我給孩子。」杜奇說。他們傳看那只小鐵盒,仔細查看、嗅聞裡面的東西。 「依我看像是鞋油,」喬圖說,「他准是每天早上都把這東西塗在頭頂。所以他的腦袋才像太陽那樣閃閃發光。」 「哎呀,你把他的腦袋和屁眼搞混了。那才是他每天抹油的地方——按照他們那個種姓的人的說法,那裡才是散發陽光的地方。所以那幫吃屎的傢伙都巴不得去舔呢。」 「我有一首滿是忠告的好詩要念給他們聽,」達亞拉姆模仿著梵文的語調,學著祭師高聲誦讀經文時那抑揚頓挫的語氣說道,「Goluma Ekdama Tajidevum! Chuptum Makkama Jhaptum!」 在場的人聽見他關於雞奸和交媾的戲謔都放聲大笑。杜奇把小鐵盒扔進河裡。朋友們還在研究拉魯拉姆班智達堆疊著層層肥肉的肚皮下面藏著什麼寶貝、究竟有沒有寶貝,杜奇先回家了。 他告訴魯帕,自己第二天一早就要出發到鎮上去。「我拿定主意了。我要跟裁縫阿什拉夫談一談。」 她沒有詢問緣由。她腦子裡正在緊張地盤算怎樣在夜裡朝別人家的黃油攪拌桶下手,這一次,是為了她兩個兒子的屁股。 阿什拉夫沒收報酬便收下了杜奇的兩個兒子做學徒。「他們是我的幫手呢,」他說,「再說兩個小孩子能吃多少東西?我們做什麼,他們就跟我們一起吃點兒。這樣沒事吧?他們沒有忌口吧?」 「沒有忌口。」杜奇說。 兩個星期後,他帶著伊什瓦和納拉揚回到了裁縫店。「阿什拉夫跟我就像親兄弟,」他對兩個孩子解釋道,「所以你們必須叫他阿什拉夫叔叔。」 裁縫為叔叔這個稱呼感到很高興,笑容滿面,杜奇又說:「你們要跟阿什拉夫叔叔一起住段時間,跟著他學手藝。無論他說什麼,你們都要認真聽,你們要像尊重我那樣尊重他。」 父親已經提前給兩個男孩做好了分別的心理準備,現在只是正式宣佈而已。「好的,爸爸。」孩子們答道。 「阿什拉夫叔叔會把你們培養成像他那樣的裁縫。從今往後,你們不再是皮匠了——如果有人問你們叫什麼名字,不要說伊什瓦·莫基或者納拉揚·莫基。從今往後你們就叫伊什瓦·達爾吉①和納拉揚·達爾吉。」 【① 達爾吉(Darji)也叫達爾茲(Darzi),是以裁縫為業的穆斯林群體的名字。】 杜奇在孩子們背上分別拍了一下,又輕輕地往前推了推他們,像是在催促他們到叔叔那裡去。他們離開父親身邊,走向了裁縫,裁縫伸出雙手接納了他們。 杜奇望著阿什拉夫的手指熱情地握住孩子們的肩膀。阿什拉夫是個善良而溫和的人,杜奇知道他會把孩子們照顧好的。儘管如此,他心中還是蔓延出一種冰冷的疼痛感。 回村的路上,他癱臥在牛車上,感到精疲力盡。車輪在車轍和土堆上顛簸而過,震盪著他的骨頭,他卻幾乎毫無感覺。與此同時,他又感受到一種狂野的衝動,這種衝動讓他想跳下牛車狂奔。他知道自己為兒子做了最好的選擇,心裡的重擔也卸了下來。可是他為什麼並沒感到輕鬆呢?究竟是什麼東西讓他感到如此沉重? 傍晚時分,他在村子的路邊跳下牛車。他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魯帕正茫然地坐在小屋裡盯著門外發呆。他告訴她,一切都安頓好了。 她用責備的目光望著他。他在她的生命中挖出了一個無法填補的洞。每當她想到兩個兒子——遠在外地,跟陌生人同住不說,還是個穆斯林——悲痛就會湧上她的喉嚨,她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她對丈夫如是說。他則忿忿地說,至少穆斯林朋友對待他要比印度教的兄弟好得多。 穆紮法爾裁縫鋪位于一條開滿家庭作坊的街上。那裡有五金店、煤油店、雜貨鋪和磨坊,各種店鋪一字排開,店鋪的佈局和面積都相同,只是裡面傳出的聲音和飄出的氣味不同。穆紮法爾裁縫鋪是唯一一家掛了招牌的店鋪。 阿什拉夫的店裡逼仄不堪,樓上住人的房間也一樣:一間臥室、一間廚房而已。他去年成了家,有個剛滿月的女兒。家裡添了兩張嘴,他妻子蒙塔茲對此可不像他那麼高興。他們決定讓兩個學徒睡在店鋪裡。 面對生活中突如其來的轉變,伊什瓦和納拉揚感到無所適從。樓房、電燈、水龍頭裡流出的自來水——一切事物都跟村裡全然不同,令人驚奇。第一天,他們坐在商店門外的石階上滿心敬畏地向街上張望,看著這震撼人心的喧囂世界。漸漸地,他們學會了辨認街上的車流和其中的手推車、自行車、牛車、公交大巴以及偶爾駛過的卡車。熟悉了狂野的車流的特點之後,他們才放下心來,原來其中並不只有喧囂吵鬧,這些事物自有一套運行規律。 他們看著人們到雜貨鋪買鹽、香料、椰子、豆子、蠟燭和油。他們看見穀物被送進磨坊磨成粉。磨坊主勞作時手臂漸漸變白,有時他的臉和睫毛也會變白。煤油店老闆的手臂和臉則隨著時間的推移變黑,給他送貨的男孩整日背著成筐的煤東奔西走。伊什瓦和納拉揚最愛看鄰居們晚上洗漱,洗掉白天的色彩,呈現出色彩之下的棕色皮膚。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