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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他們出發前夕,阿什拉夫將自己心愛的那把鋸齒布料剪送給了他們。伊什瓦不肯收,說這把剪刀太珍貴了。「三十多年來,我們全家受了您太多的照料。」

  「再多的照料也不足以報答你和納拉揚為我們全家所做的事,」阿什拉夫哽咽著說,「來,把剪刀裝進行李,讓我這個老頭子高興高興吧,」他擦了擦眼淚,但眼睛很快又濕潤起來,「記住,如果在外面過得不順利,無論什麼時候,這裡都歡迎你們回來。」

  伊什瓦緊緊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前:「說不定不等我們回來,您就可以來城裡看看呢。」

  「真主在上。我確實很想在有生之年去麥加朝覲一次呢。大船都是從城裡的港口起航的。所以還真說不定呢!」

  第二天早上,蒙塔茲早早起來為他們準備茶點,又打包了路上的吃食。阿什拉夫靜靜地坐著看他們吃東西,心緒難平。他只說了一句話,是問他們:「你們把納瓦茲的地址裝好了吧?」

  伯侄倆喝光了杯裡的茶,翁普拉卡什收起杯子要去洗刷。「放著吧,」含著眼淚的蒙塔茲攔住了他,「一會兒我來刷。」

  出發的時候到了。伯侄倆擁抱了阿什拉夫和蒙塔茲,在他們面頰上分別親吻了三下。「唉,我這沒用的老眼窩啊,」阿什拉夫說,「總是淌眼淚,這是病。」

  「我們也被您傳染了同樣的毛病。」伊什瓦說,他和翁普拉卡什都在擦眼睛。他們拿起行李箱和鋪蓋卷向鐵路走去,這時太陽尚未升起。

  裁縫們來到城裡時已經入夜。火車連聲呻吟、哐啷作響,駛進了車站,揚聲器發出刺耳的報站聲,廣播的內容叫人難以聽清。乘客下了車,擁進接站的親友構成的人海。周圍滿是尖聲的呼喚與喜悅的淚水。人間悲喜在站台上交織翻騰。挑夫推搡著擠上前來,想攬些力氣活兒。

  伊什瓦和翁普拉卡什在熱鬧的人群邊上怔怔地站了一會兒。闖蕩世界的激動之情一路上好不容易才萌芽,此時卻已經凋零。「老天啊,」伊什瓦說著,盼望著在人群中看見一張熟悉的面孔,「人真多啊。」

  「走吧。」翁普拉卡什說著拿起行李箱,著急地推搡著穿過人群和行李堆構成的障礙,似乎堅信只要他們能擠到另一頭,一切就都會好起來——這已是最後的障礙,許諾的城市就在障礙背後。

  他們奮力穿過站台,來到火車站巨大的大廳裡,天花板像天空一樣高,高聳的立柱仿佛參天大樹。他們稀裡糊塗地在大廳裡遊逛,打聽詢問,尋求幫助。人們聽了他們的問題,急匆匆地拋出一個答案,或者伸手一指。他們感激地點點頭,卻什麼也沒打聽到。他們花了一個小時才搞清楚,得再坐一班當地的短途火車才能到達阿什拉夫的朋友家。車程二十分鐘。

  他們問路的人當中有一個指對了路。那套商住兩用的房子離火車站十分鐘腳程。人行道上睡滿了人。路燈散發出微弱的黃色燈光,像染了色的細雨,落在纏裹著破布的軀體上。翁普拉卡什打了個寒戰,低聲說:「他們看上去就像屍體一樣。」他使勁盯著那些人,在他們身上搜尋生命的跡象——起伏的胸膛,顫抖的手指,眨動的眼皮。但路燈的光線太昏暗,無法看清如此細微的動作。

  他們離阿什拉夫的朋友家越來越近,如釋重負的感覺漸漸取代了恐懼感。初來乍到的噩夢即將結束。敞開的下水道上方架著木板,他們得從上面走過才能到達店門口。翁普拉卡什的腳險些踩穿腐爛的木板。伊什瓦抓住了他的胳膊肘。他們敲響了店門。

  「色倆目。」他們向納瓦茲問好,臉上帶著面對恩人的表情看著他。

  納瓦茲對他們的問候幾乎無動於衷。他裝出一副不知道他們要來的樣子,反復抵賴,最後終於承認阿什拉夫來過一封信,極不情願地答應讓他們在廚房後面的雨棚底下睡幾天,直到他們找到落腳的地方為止。「全是看在阿什拉夫的面子上我才肯這樣做,」他強調說,「關鍵是我自己的家人住在這裡還嫌地方不夠呢。」

  「謝謝您,納瓦茲大哥,」伊什瓦說,「沒錯,我們只是暫住幾天,謝謝您。」

  他們聞到了食物的味道,但納瓦茲並沒有邀請他們一起吃飯。他們在房子外面找到一個水龍頭,洗了手和臉,又用手捧著喝了些水。屋裡的燈光從廚房的窗口傾瀉而出。他們坐在窗戶底下,吃光了蒙塔茲嬸嬸給他們帶的烤餅,聽著周圍的房屋裡發出的聲音。

  雨棚下的地面上滿是樹葉、土豆皮、看不清是什麼的果核、魚骨,還有兩個眼窩空蕩蕩的魚頭。「這裡怎麼能睡覺呢?」翁普拉卡什說,「這太髒了。」

  他環顧四周,看見納瓦茲家的後門旁邊有把掃帚斜倚著落水管。他借用掃帚把垃圾掃到一旁,伊什瓦則接了幾大杯水潑在地上,打算用掃帚再清掃一遍。

  這動靜引來了納瓦茲出來查看。「這裡配不上你們嗎?沒人逼著你們住在這裡。」

  「不不,這裡好極了,」伊什瓦說,「只是稍微打掃一下。」

  「你們用的是我的東西。」他指指掃帚說。

  「沒錯,我們——」

  「關鍵是,你們拿別人的東西之前應該先問問主人。」他毫不客氣地說完便回屋了。

  伯侄倆等到雨棚下面的地面幹了才鋪開墊子和被褥。周圍的房子裡發出的噪音絲毫沒有減少。收音機轟響。一個男人朝女人叫喊,毆打她,在她大聲呼救時停了一會兒,接著又打了起來。一個醉鬼高聲咒駡,引來一陣哄笑聲。交通噪聲隆隆不絕。一扇窗口發出跳動的光亮,引得翁普拉卡什好奇起來,他起身往房間裡偷看,又招呼伊什瓦來一起看。「是全印電視臺!」他激動地低聲說。過了幾分鐘,屋裡有人發現他們在偷看電視,把他們趕走了。

  他們回到自己的鋪蓋旁,睡得很不舒服。有一次他們被尖叫聲驚醒了,那動靜聽著像是在宰殺牲畜。

  早上,屋裡的人沒邀請他們喝早茶,翁普拉卡什覺得這樣很過分。「城裡的習俗不一樣。」伊什瓦說。

  他們洗漱、喝水,等著納瓦茲打開店門。他看見他們站在臺階上,伸長脖子向裡面張望。「怎麼了?你們要幹什麼?」

  「不好意思打擾您了,但是您知道嗎?我們也是裁縫,」伊什瓦說,「我們能不能給您做縫紉活呢?在您的店裡?阿什拉夫叔叔告訴我們——」

  「關鍵是活不夠多啊,」納瓦茲話音未落便回屋了,「你們去別處找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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