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大地之上 | 上頁 下頁
六六


  小翁有車票,但他也想跟那些人一道意氣風發地向著自由飛奔。他想自己若是孤身一人,也能一躍翻過柵欄。這時他看了身旁的大伯一眼,在他心裡,大伯不僅僅是大伯,他永遠也不能拋下大伯不顧。欄杆的尖頭挺立在暮色中,仿佛是影子部隊舉著生銹的武器。沒有票的那些人猶如遠古的戰士,衝破敵軍的防線,從帶倒刺的鐵網上空飛過,仿佛永遠不會落地。

  突然,一隊疲憊的警察在暮色中現出身形,包圍了聚在缺口周圍的人群。幾名警官敷衍地在幾個翻越柵欄的人身後追了一段路,隨即作罷。他們當中唯一精神飽滿的是名巡官,他揮舞著警棍大聲發號施令,鼓舞士氣。

  「全抓起來!行動,行動,行動!一個都別放走!回站台上去,你們這些騙子!說你呢!」他說著用警棍一指,「別磨蹭!竟敢逃票坐車,看我不教訓你一頓!」

  裁縫伯侄試圖跟警察解釋——任何一名警察都行——說自己其實有車票,但他們的話語被周遭混亂的噪音淹沒了。「拜託了,警官大人,我們只是想抄近路。」他們向離得最近的那個穿制服的人哀求,卻還是被驅趕著跟其他人一起往前走。檢票員伸出一根手指,責備地搖了搖,指著排成縱隊、趿拉著腳步從他身邊經過的俘虜。

  來到車站外面,囚犯們被裝進了警用卡車。落在最後的那幾個人其實是被後擋板掀上車的。「我們完蛋了,」有人說道,「我聽說按照緊急狀態法,無票乘車要被關一個星期。」

  他們汗流浹背地在卡車上待了一個小時,等著那名巡官在售票室處理事務。然後卡車沿著火車站前的道路開走了,巡官的吉普車跟在後面。他們開了十分鐘,轉彎來到一片空地,卡車的後擋板被猛然打開。

  「下車!所有人都下車!下車,下車,下車!」巡官用警棍敲打著卡車輪胎高聲吆喝,他似乎很喜歡把同樣的話說三遍,「男的站這邊,女的站那邊!」他叫兩夥人站成六排。

  「所有人注意了!抓住自己的耳朵!快點兒,抓住!抓住,抓住,抓住!還等什麼呢?現在做五十個蹲起!各就各位,開始!一!二!三!」他在隊伍中來回巡視,監督膝蓋彎曲的程度,嘴裡數著數,不時猛然轉身,檢查有沒有人在偷懶。一旦發現有人偷懶,沒有完全蹲下,或者手放開了耳朵,他就會叫那人嘗嘗警棍的滋味。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好了!要是再被我抓到你們逃票坐車,我保證治得你們求爺爺告奶奶!回家吧!快走!還等什麼?走,走,走!」

  人群很快便散了,大家紛紛打趣這次懲罰和那名巡官。「拉加拉姆這個傻帽兒,」小翁說,「從今往後我再也不相信他說的話了。去辦張配給卡吧,這是他說的,容易得很。抄近路吧,節約時間。」

  「啊,沒事的。」伊什瓦輕快地說。在火車站時他可給嚇壞了。「瞧,警察幫我們省了一段路呢,我們馬上就到了。」

  他們穿過馬路,繼續向棚戶區走去。他們熟悉的大幅廣告牌越來越近,上面的海報卻變了樣。「怎麼回事?」小翁說,「現代牌麵包和阿牟爾黃油哪兒去了?」

  廣告牌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總理的畫像,上面寫著:「意志如鋼!努力工作!只有這些東西才能支撐我們!」海報上的形象非常典型,畫的正是遍佈城裡大街小巷的那張面孔。她的面頰被塗成了電影院廣告牌上的那種豔粉色。肖像的其他部分則畫得更加糟糕。看她的眼神,仿佛體內奇癢無比,亟待撓一撓解癢。畫家躊躇滿志想要描繪慈祥的笑容,結果畫走了樣——掛在嘴角的笑容既像冷笑,又像嚴苛的女教官那種帶著挖苦的笑容。她額頭上那縷標誌性的白髮在黑髮的映襯下原本格外醒目,此時卻攤在頭皮上,仿佛一隻巨大的鳥兒不偏不倚地在那里拉了一泡屎。

  「你看,小翁。她的表情像是吃了酸檸檬,跟你生氣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小翁做了一下那個表情,然後哈哈大笑起來。裁縫伯侄邁著沉重的步伐向棚戶區走去時,那張巨大的面孔仍在向隆隆駛過的火車展示著它凝固的訓誡,海報的另一側則是在尾氣的塵霧中倉皇行駛的公共汽車和小汽車。

  他們正要打開棚屋的門鎖時,頭髮販子從自己屋裡出來了。「你們兩個調皮鬼,回來得這麼晚。」他嗔怪道。

  「可是——」

  「沒關係,這只是小麻煩。吃的馬上就熱好。我把爐子關了,因為再加熱蔬菜就老了,」他回到屋裡不見了,出來時端著平底鍋和三隻盤子,「燴蔬菜配烤餅,還有我拿手的五香小扁豆丸子配芒果酸辣醬,慶祝你們第一天工作。」

  「這太麻煩你了。」伊什瓦說。

  「嗐,這沒什麼的。」

  拉加拉姆把吃的熱了熱,然後把四樣飯菜在盤子上整齊地碼成一圈遞給他們。鍋裡還剩下不少吃的。「你做得太多了。」伊什瓦說。

  「今天我手裡有點余錢,所以買菜多了些,是給他們的,」他用胳膊肘指指另一邊的棚屋,「那個醉鬼的小孩總是餓肚子。」

  吃飯時,裁縫們向拉加拉姆講述了警察抓逃票乘車者的經過。吃人嘴短,小翁講話的語氣比他原本打算用的語氣柔和了許多,他把這件事講成了一樁旅途趣聞。

  拉加拉姆誇張地用手一拍額頭。「我真傻呀——我徹底忘了提醒你們這碼事。你們知道嗎?警察已經好幾個月沒有抓過逃票了,」他又拍了一下額頭,「有些人坐了一輩子火車都沒買過票,你們倆第一天就被抓住了,而且你們明明有票的。」他說著笑了。

  伊什瓦和小翁也覺得這件事很諷刺,也大笑起來。「只是倒霉而已。也許這是緊急狀態下的新政策?」

  「可那全是在裝樣子。假如他們真的要嚴抓,那名巡官為什麼要把所有人都放走呢?」

  拉加拉姆一邊咀嚼一邊思考,然後端來幾杯水遞給大家。「也許他們是沒辦法。我聽說監獄裡塞滿了總理的敵人——工會成員、報社記者、教師、學生。所以也許是監獄裡沒地方了。」

  他們琢磨這件事的時候,水龍頭旁邊傳來一陣歡呼聲。裡面傳來了汩汩的水聲!還是在這麼晚的時候!人們屏氣凝神地望著出水口。幾滴水落了下來,接著變成了一道細流。人們為水流喝彩加油,仿佛在為衝刺的賽馬鼓勁,水流漸漸加了勁,流出飽滿而穩健的水柱。真是個奇跡!棚戶區的居民們紛紛鼓掌,興奮地呼喊起來。

  「這樣的事以前也發生過一次,」拉加拉姆說,「我猜是自來水廠的人搞錯了,開錯了閥門。」

  「這樣的錯誤他們經常犯才好呢。」伊什瓦說。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