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72)_羅欣頓·米斯特裡

七二

　　▼第五章　群山

　　馬內克·科拉把行李從學校的宿舍全部搬到迪娜的公寓後，已是大汗淋漓。她望著他悄無聲息地搬動行李箱和紙箱，又輕手輕腳地把東西放下，心想，他的手臂多麼結實強壯啊。

　　「淨是汗，」他說著擦了一把額頭，「我得洗個澡，達拉爾太太。」

　　「這麼晚了洗澡？你在開玩笑吧。已經停水了，你只能等到明早了。還有你怎麼又叫我達拉爾太太啊？」

　　「不好意思——迪娜阿姨。」

　　真是個標緻的小夥子，她心想，笑起來還有酒窩。不過依她看，他應該把上唇那幾根鬍鬚刮掉，它們鉚足了勁也沒能長成像樣的鬍子。「我可以叫你馬克嗎？」

　　「我討厭那個名字。」

　　他打開行李，換了衣服，然後他們一起吃了晚飯。吃飯時，有一次他抬起頭，與她目光相接，又憂傷地笑笑。他吃得很少，迪娜便問他食物合不合胃口。

　　「哦，是的，非常好吃。謝謝你，阿姨。」

　　「要是我哥哥努斯萬見到你的盤子准會說，就是他養的小麻雀吃得這麼少也會餓肚子的。」

　　「天氣太熱，實在吃不下了。」他帶著歉意說。

　　「是啊，我猜跟山區那清新的氣候比起來，這裡肯定熱得像開了鍋，」她覺得他還是有些拘謹，「學校裡面怎麼樣？」

　　「很好，謝謝。」

　　「但是你不喜歡宿舍？」

　　「不喜歡，那裡亂哄哄的，沒法學習。」

　　他們又沉默地吃了幾口飯，然後馬內克開口了：「我上個月遇見的那兩名裁縫——他們還給你工作嗎？」

　　「沒錯，」她說，「他們明天一早就來。」

　　「哦，太好了，能再次見到他們真不錯。」

　　「是嗎？」

　　馬內克沒聽出她的話外音，只是和善地點點頭。迪娜開始收拾桌子。「我幫你。」他說著推開椅子。

　　「不用了，沒事的。」

　　迪娜把餐具送進廚房先泡著，等第二天來水的時候再洗。馬內克看著她，這間公寓讓他心情很沉重，上次來看房間時他也有這種感覺。他心想，謝天謝地，自己只住不到一年就走。可是對迪娜阿姨來說，這就是她的家。她與肮髒抗爭，用整潔有序掩飾破敗與貧困，這樣的痕跡在房子裡隨處可見。在窗戶上破掉的鐵絲網上，在廚房被熏黑的牆壁和天花板上，在剝落的灰泥牆皮上，在她領口和衣袖的縫補處，他都能看到這種痕跡。

　　「你要是累了就上床吧，別等我了。」她說。

　　他聽出這是個委婉的逐客令，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這其實是她的房間，他愧疚地想——他坐著聆聽後屋的響動，猜測她究竟在幹什麼。

　　迪娜上床之前把廚房的水龍頭打開了，這樣明天只要來水她就能馬上被水聲喚醒。她醒著躺了好長時間，琢磨著她這位寄宿房客。第一印象不錯。他看上去並不挑三揀四，有禮貌，舉止得體，而且話很少。不過他今天可能只是累了，也許明天他就會健談起來。

　　馬內克睡得一點兒也不好。有扇窗戶不斷被風吹得咣咣響，他不確定自己是否應該起來查看，擔心在黑暗中把東西碰倒，或者驚擾了達拉爾太太。他輾轉反側，學校宿舍的可怕回憶在頭腦中揮之不去。終於逃出來了，他心想，不過還是直接回家更好……

　　他起得很早，擰開的水龍頭也成了他的鬧鐘。他刷完牙，回到房間裡做俯臥撐，身上只穿著內褲。他並不知道迪娜已經在廚房忙完了，正透過半掩的門縫觀察他。

　　迪娜贊許地望著他馬蹄形的肱三頭肌隨著身體的起落時而鼓脹、時而放鬆，心想，我昨晚沒看錯，他的手臂確實很結實強壯，身材又這樣健美。她羞紅了臉——阿班可是我的同學……他這麼年輕，都能當我的兒子了。她轉身離開了門口。

　　「早上好，阿姨。」

　　她小心地回過身，見馬內克已經穿好了衣服，不禁松了口氣。「早上好，馬內克。你睡得好嗎？」

　　「很好，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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