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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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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諸多商品當中,小店真正的命脈是科拉家族傳承了四代人的秘制軟飲料配方。地下室裡有個小作坊,飲料就在那裡配製、打氣、灌裝。一名助手負責清洗空瓶,把成箱的飲料裝車運出去。為了保證配方秘不外傳,飲料由科拉先生親自調製生產,他的眼罩便是見證,被眼罩遮住的空洞是劣質汽水瓶在充二氧化碳時爆炸造成的。 科拉先生用手帕遮住臉上血肉模糊的傷口,上樓去找妻子。他們結婚剛滿一年,這是他們遇到的第一樁緊急事件。妻子是會哀號痛哭、昏倒還是保持鎮定呢?科拉先生半是擔心自己的眼睛,半是好奇她的反應。 已有七個月身孕的阿班·科拉將事態掌控得十分妥當。「法魯赫,你要不要先喝點兒白蘭地?」他說好。她自己也抿了一小口,然後開車帶他下山,來到位於山谷的醫院。醫生說他能活下來實屬萬幸——他的眼鏡片抵擋了碎玻璃的衝擊力,沒有讓碎玻璃飛進腦部。但他那只眼睛肯定保不住了。 科拉先生說沒關係。「我期待看見的東西只要用一隻眼睛看就夠了。」他伸手摸摸妻子那鼓脹的肚皮,微笑著說。而且,他補充道,現在他只能看到世間一半的醜惡。 眼眶的傷口癒合之後,他拒絕裝上玻璃義眼。眼罩成了他每天必不可少的行頭。他在店裡工作和參加社交活動時都戴著眼罩。不過,夜裡他在山腰的森林裡漫步時,眼罩總是放在他的衣兜裡,而他已經數不清多少次沉浸在美景當中,吃著胡蘿蔔。 失去一隻眼睛使他有了藉口放任自己對胡蘿蔔的喜愛。過去科拉太太總是管著他,說胡蘿蔔雖然是好東西,但什麼東西吃得太多都不好。不過現在她不得不任他由著性子吃喝:胡蘿蔔汁、胡蘿蔔沙拉、胡蘿蔔燉肉,散步時兜裡還要揣著幾根胡蘿蔔當零食。 「我需要胡蘿蔔,」科拉先生振振有詞,「我剩下的一隻眼睛必須格外健康才行,它可要承擔雙份的職責。」 他們年幼的兒子茁壯成長,很快便知道了父親的喜好。每當他調皮搗蛋遭到父親的訓斥之後,他總會冒著再被母親訓一頓的風險從廚房偷拿一根胡蘿蔔送給父親,以示求和。 那次事故之後,科拉先生在地下室總是格外謹慎。他不許任何人進入地下室,獨自操縱叮噹作響、哧哧地噴著氣的老舊機器,將冒著泡的科拉可樂灌進瓶子,也把迫切需要的收入放進了錢箱。 朋友們擔心他的安全,便半開玩笑地向他表達自己的憂慮。「當心啊,法魯赫。到地下去可危險著呢。可樂礦的危險程度跟煤礦不相上下。」他總是跟朋友們一道開懷大笑,卻對他們的暗示置之不理。 大家索性拋開委婉的說辭,建議他認真考慮換掉老舊的設備,考慮一下現代化的設備,擴大經營。「聽我說,法魯赫,你要理智看待這件事,」他們哄勸道,「科拉汽水這麼好喝,應該叫全國人民都知道,而不是只有我們這個山溝裡的人知道。」 不過,對於一個連廣告都不肯做的人來說,現代化和擴大經營是完全陌生的概念,令人難以理解。科拉可樂(當地人大多叫它「開喜」)在山腰方圓幾英里的居民區當中有口皆碑。科拉先生說既然口耳相傳的經營模式足以支持祖先的生意,那麼它一定也足以支持自己的生意。 競爭品牌會時不時大張旗鼓地出現,兜售其他品牌的汽水,卻無法與科拉家族的產品相較,不久便都倒閉了。任何品牌都比不上開喜,忠實的顧客們如是說——它美味的口味跟山區的清新空氣一樣,獨一無二。飲料和雜貨鋪的生意都蒸蒸日上。 於是,到了馬內克開始上學的時候,生意發展已經十分穩健。科拉先生謹慎地守護著維持了全家生計的飲料配方,等待著把它傳給馬內克的那一天,就像他的父親把配方傳給他那樣。他的生活中洋溢著滿足感,那是一種歷經磨難之後得以倖存的恬淡自豪感。每當街坊四鄰在夜晚聚會,談話的主題漸漸轉向過去的日子、過去的生活,這種情感便會湧現。每到科拉先生發言的時候,他總會講述自己家族昔日的輝煌,他講這些不是出於自怨自艾,不是為了炫耀顯赫,更不是為了吹噓自己現在的成就,而是把它當作生活在邊境線上的經驗教訓——新畫的地圖能摧毀他的人生,卻無法動搖他為家庭鋪設的夢想。 當然了,那些故事人們早就聽過了,而且聽過許多遍,不過總是可以再講一遍。而科拉先生也不是唯一反復講述同樣故事的人。 他和科拉太太的朋友們大多是軍人和他們的家眷,這些人在英式的兵營裡生活了大半輩子,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方式,無法適應塵土漫天的平原地帶和臭氣熏天的城市,於是決定退伍後在山區定居。他們也有很多講過無數遍的故事,講述過去的日子,那時候紀律就是紀律,可不是現在這種松垮懈怠、名不副實的東西。過去的領導者能夠擔起領導之責,人人都知道自己在大格局中的位置,生活有條不紊地進行,不必每日面臨動盪的威脅。 這些退伍的準將、少校和上校每次來科拉家喝茶,用他們自己的話來說,總是「全副武裝」,身著正裝,腳蹬皮靴,口袋裡揣著懷錶,頸間系著領帶。這些花裡胡哨的裝飾在民族主義思想的人看來也許滑稽可笑,但在這些服飾的主人看來,其意義有如護身符。混亂無序的生活已經兵臨城下,而這些東西是他們唯一的屏障。科拉先生本人偏愛領結。科拉太太用安茲麗骨瓷茶具給客人敬茶,餐具則來自謝菲爾德。若是趕上納吾肉孜節或瑣羅亞斯德誕辰之類的特殊晚餐,她則會換上韋奇伍德那一套①。 【① 安茲麗(Aynsley)、謝菲爾德(Sheffield)和韋奇伍德(Wedgwood)都是英國著名的瓷器品牌。】 「多漂亮的圖案啊,」格雷瓦爾太太說,「國內什麼時候才能做出這麼精美的東西來呢?」 格雷瓦爾準將和太太是跟科拉家住得最近的鄰居,時常上門做客。格雷瓦爾太太同時也是軍嫂中地位無可動搖的領頭人。經她這樣一說,席間有人輕輕地敲了下水晶玻璃杯,測驗音色的純淨度,另一個則把盤子翻過來,滿心喜愛地盯著製造商的印記。對菜肴的褒獎和對盤碗的誇讚平分秋色。混亂的來臨再次成功地延遲了一天。 之後,談話的主題跟從前無數次一樣再次轉向了那個長久困擾他們直到生命盡頭的噩夢——他們反復剖析印巴分治,按照年代順序複述一件件大事,哀歎毫無意義的屠殺。格雷瓦爾準將好奇分裂的國家能否有朝一日破鏡重圓。科拉先生用手指撫摸著眼罩,說一切皆有可能。人們一如既往地指責殖民者,批評他們沒勇氣把局面好好做個了結便匆匆逃離,通過含混不清的指責尋得一絲安慰,而他們事後的反思卻總是摻雜著對舊日時光的一絲懷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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