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100)_羅欣頓·米斯特裡

一〇〇

　　馬內克堅信只要自己每天都跟她說流浪貓的事，把它們當成人類一樣看待，她就會接受自己的想法，爸爸過去就是這樣做的。他趁她轉身時把剩下的食物扔了出去。他已經選出了自己最喜歡的那只：棕白相間的虎斑貓，一隻耳朵變了形。它仿佛正對他說：快扔啊，我可沒有一整天的閒工夫在這兒等著。

　　洗刷完畢，迪娜邀他跟自己一道去前屋坐著，讀書、學習，他想做什麼都行。「你不用總把自己鎖在房間裡。你就把這兒當成自己的家。要是你有任何需求，別害羞，只管開口。」

　　「謝謝阿姨。」他正好不願在上床前回到那間牢房似的小屋，便在她對面的扶手椅上坐下來，翻起了雜誌。

　　「你去看望過你媽媽的娘家人沒有？」

　　他搖搖頭。「我跟他們幾乎不認識。我們跟他們處得不太好。爸爸常說他們都很沒勁，說他們快把自己給無聊死了。」

　　「嘖嘖嘖。」她皺起眉頭說道，同時卻又笑了。她手上在分揀邊角布料，把六塊邊角料攤放在沙發上，正在往一起拼。

　　馬內克湊了過來。「這些是什麼呀？」

　　「我收集的碎布。」

　　「真的嗎？幹什麼用的？」

　　「需要有原因嗎？人們總是收集各種各樣的東西。郵票、硬幣、明信片。我收集的是碎布，我沒有影集，不過倒是有個碎布剪貼簿。」

　　「好吧。」他半信半疑地點點頭。

　　她任由他又看了一陣，然後說：「別擔心，我沒發瘋。這些碎布是用來做被子的。給我的床上添一條漂亮的拼花布被。」

　　「噢，現在我看出來了。」他開始翻看那堆碎布，提建議，挑出他覺得搭配得當的布塊。有些碎布拿在手上的感覺美妙極了，比如小塊的雪紡綢和柞蠶絲。「顏色和設計都不同，樣式太雜了。」馬內克說。

　　「你這是要當批評家嗎？」

　　「不，我的意思是這些碎布搭配起來會很難。」

　　「沒錯，是很難，不過這才是考驗品位和技術的時候。選哪個、不選哪個——哪一塊該放在哪一塊旁邊。」

　　她剪掉參差不齊的布邊，把六塊碎布用粗線暫時縫在一起，以便把樣式看得更清楚。「你覺得怎麼樣？」她問。

　　「目前看上去還不錯。」

　　真是個和善好相處的孩子，她心想。她對他嬌縱跋扈的擔心真是大錯特錯了。有個人說說話真不賴。裁縫們倒也跟她說話，不過那兩個裁縫總是對她疑神疑鬼——反過來她也對他們心存提防。

　　第二天下午，馬內克從學校回來時，迪娜在門廊攔住了他，小聲告訴他裁縫們來了。「不過，你千萬不要告訴他們我昨天有多麼擔心。」

　　「好的。」這是後翼棄兵的開局法，馬內克這樣想著把書本丟到床上。他來到前屋，裁縫們正好從後屋出來喝茶、休息。

　　「啊，你來了，你來了！」伊什瓦說，「過了一個月，我們終於又見面了，是不是？」

　　他伸出手，問候馬內克最近怎麼樣，小翁笑眯眯地站在一旁。馬內克說自己很好，伊什瓦說他們兩個也好得很，多虧了迪娜女士提供的穩定工作，她是個好雇主。他對迪娜笑笑，把她也囊括進這場對話。

　　那天下午，迪娜一直頗不贊同地望著他們三個——瞧他們的樣子，還以為他們是多年未見的老朋友呢。要知道，他們之前只見過一次面，就是在火車上，去找她的公寓的路上。

　　到了晚上，裁縫們開始收拾裙子、準備離開的時候，迪娜給了他們一句臨別忠告：「下次總理再叫你們去開會，你們最好告訴她，你們的工作要保不住了。還有兩個裁縫央求著要向我討差事呢。」

　　「不不，」伊什瓦說，「我們很想為您工作。我們非常願意為您工作。」

　　裁縫離開後，迪娜獨自坐在後屋，整個房間仿佛仍在跟著縫紉機震動。夜色很快就會顯現，浸染飄浮著線頭的空氣，落在她的床上，讓她陷入陰鬱的心情，直到黎明。

　　不過，當夜色降臨，路燈亮起的時候，她的心情依然很好。真神奇，她心想，公寓裡多了一個人竟會有這樣大的區別。她返回前屋，打算把自己盤算好的那番話說給馬內克聽。

　　後對王翼馬，馬內克心想。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對他們這樣嚴格嗎？」迪娜說，「要是他們知道我別無選擇，就會對我蹬鼻子上臉的。」

　　「是，我明白。對了阿姨，你會下國際象棋嗎？」

　　「不會。那麼我現在就要告訴你——我不喜歡你跟他們聊個沒完。他們是我的雇員，而你是阿班·科拉的兒子。你們之間必須保持距離。跟他們打成一片對你沒有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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