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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


  ▼第八章 美化

  過了大約一個星期,時間施展魔力,將藥店門外那條街上夜間的噪音轉變成令裁縫們昏昏欲睡的背景音。現在,他們的睡眠已不再受到噩夢的困擾。陰影與喧囂——登記賭注的人在午夜大聲喊出搖號的聲音、贏家驚喜的歡呼聲、狗的嚎叫聲、醉鬼與內心的惡魔展開殊死搏鬥的聲音、放牛奶瓶的支架撞擊發出的嘩啦聲、麵包店送貨車的關門聲——種種聲音對於伊什瓦和小翁來說,不過是座忠實的鐘錶在報時。

  「我早就告訴過你們,街上沒什麼可怕的。」守夜人說。

  「確實,」伊什瓦說,「聲音跟人一樣,一旦你瞭解它們,它們就變得友善多了。」

  他們的黑眼圈漸漸消退,做的活也有長進,睡得越來越香。伊什瓦夢見村裡舉辦的婚禮,小翁的新娘是個美人。小翁則夢見了空無一人的棚戶區。他和尚蒂手拉著手在水龍頭前打水,然後嬉鬧著穿過荒地,荒地此時變成了一座鮮花盛開、蝴蝶翻飛的花園。他們繞著樹木唱歌、跳舞,乘著雲彩織成的飛毯做愛,用機關槍掃射凱薩爾警長和他手下的壞警察,以及那個貧民窟主管,然後讓棚戶區的居民們回到原本屬於他們的住所。

  藥店成了裁縫們新生活的中心。他們每天下班離開迪娜的公寓時會從行李箱裡取出換洗衣服。每天隨身攜帶香皂和牙刷。在維什蘭素食餐廳吃過晚飯後,他們在火車站的衛生間裡洗衣服,然後晾在藥店門口。鬆弛的電線像晾衣繩那樣垂下來,正好用來掛衣服。他們睡覺時,褲子和襯衫懸在半空,仿佛是被攔腰斬斷的衛兵。起風的夜晚,衣服在電線上翩翩起舞,仿佛一個友善的幽靈正在走鋼絲。

  隨後的一天夜裡,街上傳來了陌生的聲音。警察的吉普車和卡車沿街呼嘯而過,停在藥店對面。凱薩爾警長厲聲向手下吼了幾句簡短精練的指示,警察手中的棍棒砸在露宿者用來遮風避雨的紙板箱上,發出空洞的聲音。警靴踏在步道上,腳步十分沉重。

  那噪音猶如一群不速之客,橫衝直撞地闖進裁縫們的夢鄉。伊什瓦和小翁醒來時渾身顫抖,仿佛剛做了噩夢,恐懼地蜷縮在守夜人身後,問他:「出什麼事了?你看見什麼了?」

  守夜人從門口探頭張望。「看樣子他們要把乞丐全部叫醒。他們開始打人了,把人們趕到了一輛卡車上。」

  裁縫伯侄驅散睡意,自己探頭看了看。「真的是凱薩爾警長,」小翁揉著眼睛說,「我還以為自己又夢見我們那座棚屋了呢。」

  「另一個人,就是凱薩爾警長身邊的那個——他看起來也很眼熟。」伊什瓦說。

  那個文員模樣的小個子男人像兔子似的躥來跳去,吸溜著鼻涕。他感冒很重,每隔片刻就把鼻涕吸回去吞進肚裡。小翁往前湊了湊。「他不正是那個想要兩百盧比賣給我們一張食品配給卡的傢伙嗎——那個協調員。」

  「沒錯。而且他還跟原來一樣,不停地咳嗽、打噴嚏。回來,我們還是躲起來安全些。」

  協調員拿著寫字板做記錄,統計裝上卡車的人數。「警長,等一等,」他表示反對,「瞧那傢伙——跛腳那麼嚴重。叫她下來,這個人不行。」

  「你管好自己那攤事,」凱薩爾警長說,「我管好我這攤事。要是你實在閑著沒事幹,就去修修眼鏡。」

  「謝謝。」協調員說著立刻伸手去扶往下滑的眼鏡。手放下的時候,他抹掉了從鼻子垂下來的那滴鼻涕,整套動作極其流暢。「不過請你聽我一句,真的不行,」他吸了吸鼻子,「以這個乞丐的狀態,她根本是個廢人。」

  「說實在的,這不關我的事。我只是奉命辦事。」凱薩爾警長已經下定決心,今晚絕不為這些廢話所累,他的工作一天比一天難做了。為政治集會召集觀眾還不算糟。抓捕違反《維持法》的嫌疑人也說得過去。不過拆除棚戶區、售貨攤和簡易房的任務嚴重破壞了他平和的思緒。在上級尚未制定這套解決乞丐問題的全新改革方案時,他曾不得不將睡在人行道上的那些人扔到郊外的荒地去。每次執行完這樣的任務回來,他心中都很苦悶,喝得醉醺醺,不是罵老婆就是打孩子。眼下他的良心稍得慰藉,他才不會任由這個流鼻涕的傻帽兒來給自己添亂呢。

  「可是我要她有什麼用呢?」協調員抗議道,「這樣一個跛子能幹什麼活?」

  「你老是抱怨同樣的事情,」凱薩爾警長說著把大拇指別進黑色的腰帶裡,腰帶在他肚皮周圍圍成一條飽足的曲線。他很喜歡看牛仔影片以及克林特·伊斯特伍德①的電影。「你別忘了,這些人做任何工作都是免費的。」

  【① 美國著名演員、導演、製片人,從二十世紀五十年代起活躍在銀幕上,塑造出許多深入人心的硬漢形象。】

  「談不上免費啦,凱薩爾警長。你按人頭收的錢已經不少了。」

  「你不要這些人,自然有別人要。說實在的,我每天晚上聽你嘮叨抱怨真是受夠了。我不可能只挑健全的勞力給你——這又不是牲口市場。我接到的指令是清理街道。這些人你到底要還是不要?」

  「好好好,我要。不過你至少也跟手下說一聲,別讓他們流血,不然我很難給他們找去處。」

  「你說這話我贊成,」凱薩爾警長說,「不過你不用擔心,我手下的警察都訓練有素。他們很清楚出手不留傷痕的重要性。」

  警察們繼續清理街道,或捅,或戳,或踢,完成任務的效率很高。任何障礙都無法減慢他們的速度,尖叫不能,哭號不能,醉鬼和瘋子那可笑的威脅也不能。

  警察們超然物外的行事風格令伊什瓦想起了早上五點來收垃圾的清潔工。「哦,不,」那隊警察走到街角時,他打了個冷戰,「他們在追那個坐輪板的可憐人。」

  那名沒有腿的乞丐慌忙逃命,用手掌撐著地面推著輪板往前滑。警察覺得有趣,便給他加油鼓勁,想看看他的輪板究竟能滑多快。逃亡者來到藥店門口時已是精疲力盡。兩名警察抬著他,連同輪板一起送上了卡車。

  「瞧瞧這傢伙!」協調員急得喊了起來,「沒有手指頭,沒有腳,沒有腿——他倒真是個有用的工人呢!」

  「你愛把他怎麼樣就怎麼樣。」一個警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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