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大地之上 | 上頁 下頁 |
| 一二〇 |
|
|
|
他們開了一整夜,路面上不是坑窪就是鼓包,害得人們不斷地你撞我、我撞你。最慘的要數那個坐輪板的乞丐,他每次滑出去撞上別人,都會被對方使勁推開。他朝裁縫伯侄局促地笑笑。「我在路上經常見到你們。你們給過我不少零錢。」 伊什瓦擺擺手,表示區區小事不足掛齒。「你為什麼不從輪板上下來呢?」他建議道,於是在小翁的幫助下,乞丐把輪板從身下移開了。他身邊的人紛紛松了口氣。他像個裝滿混凝土的麻袋,戳在原地一動不動,沒有手指的雙手把木板抱在胸前,接著又把它放在殘缺不全的大腿上抱著,在溫和的夜色裡微微打戰。 「他們要把我們帶到哪兒去?」他高聲說道,聲音蓋過了引擎的轟響,「我好害怕!不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別擔心,我們很快就會弄清楚的,」伊什瓦說,「你這個漂亮的輪板是從哪兒搞來的?」 「我的乞丐頭兒給我的。是份禮物。他真是個好人,」由於恐懼,他刺耳的聲音變得越發尖利,「我怎麼才能重新找到乞丐頭兒呢?他明天來收錢時肯定會以為我逃跑了。」 「只要他一打聽,人們肯定會告訴他警察來過了。」 「這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警察抓我幹什麼呢?乞丐頭兒每個星期都給他們好處費——他手下的乞丐都可以不受干擾地工作。」 「這是另一夥警察,」伊什瓦說,「負責美化市容的警察——最近頒佈了新法律,要美化城市。也許他們不認識你那位乞丐頭兒。」 乞丐搖搖頭,覺得這種說法太荒唐了。「哎喲老兄,人人都認識乞丐頭兒,」他開始擺弄木板上那幾隻小腳輪,從旋轉的輪子中獲得一絲慰藉,「這個輪板是新的,是他最近送給我的。舊的那個壞了。」 「怎麼壞的?」小翁問。 「不小心弄壞的。路上有個斜坡,我從人行道摔了下去,差點砸壞了人家的摩托車,」他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咯咯笑起來,「這個新的好多了。」他請小翁查看上面的輪子。 「很順滑,」小翁用拇指試了試輪子,說道,「你的腿和手是怎麼弄的?」 「我也不太清楚,從小就這樣。不過我並不抱怨這些,我能填飽肚子,在人行道上有固定的地方。乞丐頭兒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乞丐看了看手上纏的繃帶,開始用嘴解開繃帶,這讓他安靜了幾分鐘。整個過程緩慢而辛苦,脖子和下巴反復繞來繞去。 手掌露了出來,他把手掌放在裁縫們的鋪蓋上蹭了蹭。粗糙的麻布十分解癢。接著他又開始重新纏繃帶,脖子和下巴費力地反向旋轉。小翁同情地望著他,不由得也跟著扭頭——向上、向下、轉圈、小心點兒、好了、再轉回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這種行為很傻,這才及時停下來。 「纏這些繃帶是為了保護我的皮膚。我用手撐著輪板往前滑,要是沒有繃帶,手跟地面摩擦會流血的。」 他隨口一說,卻令小翁有點兒不舒服。但那乞丐依舊說個不停,以此來緩解心中的恐懼和焦慮。「我以前沒有輪板。我小時候年齡太小,沒法自己出去乞討,他們就抱著我出門。當時的乞丐頭兒會每天把我租出去。他是現在照顧我的乞丐頭兒的父親。我可搶手了。乞丐頭兒常說,數我給他賺錢多。」 往日的快樂回憶驅散了他聲音中的惶恐。他回憶租用他的人怎樣照顧他、給他餵飯。因為要是他們對他不好,乞丐頭兒就會抽他們一頓,永遠不再跟他們做生意。幸運的是,由於身材瘦小,他直到十二歲時看起來都還像個孩子。「小孩、吃奶的小跛子能從人們那裡賺到許多錢。那些年裡我吃過奶的乳房太多了。」 他狡黠地笑笑。「真希望我現在還能被女人抱在懷裡,嘴裡含著她們甜美的奶頭,那可比整天坐在輪板上磕磕碰碰好玩兒多了。現在我的卵蛋整天挨撞,屁股蛋都要磨壞了。」 伊什瓦和小翁先是吃了一驚,接著釋然地笑了。在人行道上從他身邊經過,向他揮揮手,給他施捨硬幣是一碼事;而坐在他身邊聽他談論自己的殘疾卻是另一碼事——這種事讓人心裡很痛苦。他們見他還能笑出聲來,感到很高興。 「我的娃娃臉和娃娃身材最終還是離我而去了。我太重了,不能再被人抱在懷裡。從那以後乞丐頭兒就開始派我單獨出去。我不得不拖著身子獨立行動,在地上爬。」 他想做個示範,但卡車車鬥裡擠滿了人,根本沒地方。於是他向他們描述乞丐頭兒是怎樣訓練他的:跟他手下的其他乞丐一樣,每個人自有一套技巧,他教給每個人的辦法都不同——因材施教,才能獲得最佳效果。「乞丐頭兒常說,要是我們有牆壁可以掛東西的話,他會給我們頒發學位證書的。」 裁縫們又笑了,乞丐神采奕奕,十分高興。他發現了自己的一項新本領。「於是我就學會了用頭和胳膊肘推動身體,仰躺著往前爬。這樣走得很慢。首先,我把乞討用的罐子往前推,然後扭動身體跟上去。這樣十分見效。人們看見我,既同情又好奇。有時候小孩子以為我在做遊戲,還會過來模仿我。有兩個賭徒每天打賭,看我要花多長時間才能爬到人行道盡頭。我假裝不知道他們打賭的事。贏家總會往我的罐子裡放些錢。 「不過,我要花很長時間才能趕到乞丐頭兒為我預留的各個乞討地點。早中晚——上班高峰、午餐高峰、購物高峰。於是他決定給我弄個底座。他真是個好心人,我對他的好話說也說不完。我過生日的時候,他會給我送蜜餞來。有時候他還會帶我招妓。他手下有許許多多的乞丐,但他最喜歡的就是我。他的工作也不輕鬆,要做的事很多。他要給警察好處費,物色最好的乞討地點,確保沒人跟他搶地盤。要是有個得勢的乞丐頭兒罩著你,就沒人敢偷你的錢。這才是最大的問題,偷錢。」 卡車上有個人嘟噥了一聲,推了乞丐一把。「扯著脖子喊個不停,像著了火的貓似的。沒人對你那些謊話感興趣。」 乞丐安靜了一段時間,整理繃帶、擺弄小腳輪。裁縫們昏昏欲睡,頻頻點頭,這可把乞丐嚇壞了。要是朋友們睡著了,他就要孤身一人度過這可怕的黑夜。於是他又開始講故事,好驅散他們的睡意。 「還有,乞丐頭兒必須富有想像力。如果所有乞丐受的傷都相同,人們就會習以為常,不再同情他們。人們願意看到各種各樣的乞丐。有些傷口太常見,已經不起作用了。舉個例子,把嬰兒的眼睛戳瞎並不會財源滾滾來,因為瞎眼的乞丐到處都是。不過要是沒有眼球的瞎子,兩個眼窩空蕩蕩的,再把鼻子也切掉——任誰都會掏錢的。生病也很有用。脖子或者臉上長個大腫塊,冒出黃色的膿水,那樣也有用。 「有時候,健全的人找不到工作,或者生了病,他們也會去做乞丐。不過那些人根本沒希望的,他們跟專業的乞丐沒法比。你想想——假如你只有一枚硬幣,必須在我和一個身體健全的乞丐之間選一個,你會給誰?」 先前推他的那個人又開口了:「我警告你閉嘴,你這猴子!當心我把你扔到另一頭去!這種時候我們不想聽你胡說八道!你怎麼就不能像我們一樣踏踏實實地找份工作呢?」 「你是做什麼工作的?」伊什瓦客氣地問,想平息那人的怒氣。 「收廢鐵的。收來之後按重量賣掉。我那可憐的老婆有病在身,就連她都有工作。她收破爛。」 「真不錯,」伊什瓦說,「我們有個朋友是收購頭髮的,不過他最近轉行做了計劃生育宣傳員。」 「是啊大哥,這些工作都很好,」乞丐說,「可是收廢鐵的,你跟我說說,我沒有腿也沒有手指,我能做什麼呢?」 「別找藉口。這麼大的城市,就連死屍都能找到事情做。只不過要真心想做,認真去找才行。你們這些乞丐擾亂了街頭的秩序,然後警察就來找所有人麻煩。連我們這些努力工作的人也要跟著遭殃。」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