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大地之上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九 |
|
|
|
仍然在門口等待的乞丐頭兒打斷了伊什瓦和小翁複雜的解釋:「我只是想確認一下——這兩名裁縫是為你工作嗎?」 「是。怎麼了?」 「那就好。很高興看見大家再次歡聚一堂。」卡車又按響了喇叭,乞丐頭兒轉身要走。 「等等,」伊什瓦說,「我們每星期怎麼付錢呢?」 「我會來收的。」接著乞丐頭兒又說,如果他們想聯繫他,可以告訴蟲子,蟲子行乞的新地點就在維什蘭素食餐廳門口。 「付什麼錢?什麼蟲子?」門剛關上迪娜便開始發問,「那個人又是誰?」 裁縫們只好跳過自己的主要經歷,先從其他部分開始解釋,從乞丐頭兒到工地來說起,接著往回說到了尚卡爾,又繼續快進往下講,把聽眾越講越糊塗。在人間煉獄的苦難時光已經結束,恐懼騰出的空當被疲憊感迅速佔據。伊什瓦笨拙地擺弄著繃帶,想把它好好纏在腳踝上,他的手直發抖,最後還是小翁幫他把鬆開的繃帶頭掖好的。 「這都是工頭的錯,他……」 「可那是在協調員來之前……」 「總之,我的腳踝受傷以後,就不能……」 雜亂的事件使得他們的講述缺乏條理,伊什瓦這裡說一句,小翁那裡說一句。接著他們忽然全都無話可說。伊什瓦的聲音越來越輕,他雙手抱住頭,竭力想擠出幾個詞句來。小翁說話結結巴巴,接著哭了起來。 「他們那樣對待我們,真是太可怕了,」他揪住自己的頭髮抽泣著說,「我以為我和大伯都會死在那裡……」 馬內克拍拍他的後背,說他們現在安全了,迪娜則堅持說現在對他們最有好處的就是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早上再談。「你們的鋪蓋卷還在。就鋪在門廊這裡睡吧。」 這下輪到伊什瓦精神崩潰了。他跪倒在迪娜面前,摸著她的腳說:「噢,迪娜女士,真是太謝謝您了!您太善良了!我們在外面膽戰心驚……緊急狀態、警察……」 他的反應令迪娜十分尷尬,她想把腳從他手裡抽出來。可他抓得太緊,迪娜左腳的拖鞋還留在他手裡。他伸手上前,輕輕地把拖鞋穿回她腳上。 「拜託你起來——快起來,」迪娜帶著困惑嚴厲地說,「聽我說,這話我只說一遍。永遠不要向任何人下跪。」 「好的,」伊什瓦順從地站起身,「請原諒,我是最應該心裡有數、知道不該這樣做的。可是我還能怎麼辦呢,迪娜女士?我實在想不出該怎麼感謝您。」 迪娜仍然有些尷尬,只說今晚接受的感謝已經夠了。小翁用衣袖擦乾眼睛,展開鋪蓋。他問能不能先洗掉手上和臉上的灰塵再睡覺。 「水不多了,只剩下桶裡的那些,省著點兒用。要是你渴了就從廚房的水罐裡倒水喝。」她鎖上門廊的門,跟馬內克回到了裡屋。 「我真為你感到自豪,阿姨。」他小聲說。 「是嗎?那我可要謝謝你啊,老大爺。」 各種問題在迪娜頭腦中糾結了一整夜,早晨的陽光並沒有給她帶來答案。她不想再冒失去裁縫的風險了。可她的態度應該多堅定,又該做出什麼樣的讓步呢?同情與蠢行、善良與軟弱之間的界線究竟在哪裡?而這是從她的角度看待這件事。從裁縫們的角度來看,這也許是慈悲與殘酷、推己及人與鐵石心腸之間的界線。她將界線畫在這一側,而在他們看來,界線也許是畫在另一側的。 裁縫們七點就醒了,收拾了鋪蓋。「我們睡得非常香,」伊什瓦說,「您的門廊就像極樂世界一樣寧靜。」 他們從行李箱裡取出換洗衣物,打算去火車站的衛生間洗漱更衣。「我們去維什蘭喝杯茶,然後就立刻回來——如果您沒有意見的話。」 「你是說,開始縫紉?」 「對,當然了。」小翁說著疲憊地笑笑。 她轉向伊什瓦:「你的腳踝怎麼樣了?」 「還是很疼,不過我用一隻腳也可以踩踏板。別再耽擱了。」 迪娜注意到他們的腳已經皸裂,帶著淤青。「你們的鞋呢?」 「被偷了。」 「街上時常有碎玻璃。喝醉的人經常砸酒瓶子。你們只剩下三隻腳了,不能冒這個險。」她找來一雙小翁能穿的舊拖鞋,馬內克把自己的網球鞋給了伊什瓦。 「真舒服啊,」伊什瓦說,「謝謝。」接著他怯生生地問能不能借給他們五盧比買茶和吃食。 「上一筆訂單你們賺到的錢可比五盧比多多了。」她說。 「天哪,真的嗎?」他們喜出望外,說他們原以為自己沒完工就走了,整筆訂單的薪水肯定都被罰掉了。 「有些雇主也許會這樣做,但我認為,幹了多少活就應該賺多少錢,」迪娜半開玩笑地說,「也許你們可以跟馬內克分享薪水,他也出了力。」 「沒有,我只不過幫忙縫了幾顆扣子而已。都是迪娜阿姨做的。」 「別念什麼職校了,老兄,」小翁說,「來跟我們合夥幹活吧。」 「沒錯。我們可以自己開店。」馬內克說。 「少出餿主意,」迪娜責備小翁,「人人都應該接受教育。等你有了孩子,但願你會送他們去上學。」 「哦,會的,他一定會的,」伊什瓦說,「不過我們得先給他討個老婆才行。」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