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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七


  「我沒告訴你的事情多著呢。你把這輩子的所有事都告訴我了嗎?」

  「學制革是為了塑造他的性格,」伊什瓦解釋道,「也是為了讓小翁瞭解自己的祖輩,提醒他不要忘記自己的出身。」

  「可是為什麼要提醒他這些呢?」

  「說來話長。」

  「告訴我們吧。」迪娜和馬內克不約而同地說,把伯侄倆逗笑了。

  「過去我們在村子裡是皮匠。」伊什瓦開口了。

  「他想說的是,」小翁打斷了他,「我們家屬於恰馬爾種姓,是鞣皮匠、制革工。」

  「沒錯,」伊什瓦接過話頭,「很久很久以前,小翁還沒出生,他父親納拉揚和我都還是小孩子,一個十歲,一個十二歲,我父親杜奇送我們去做裁縫學徒……」

  「教我怎麼用這個。」小翁說。

  「用什麼?」

  「刀叉。」

  「好啊,」馬內克說,「第一課,先把胳膊肘從桌子上拿下來。」

  伊什瓦贊許地點點頭。他說等他們回村去給小翁相親的時候,這一定能讓大家刮目相看,也能抬高小翁的身價。「用講究的餐具吃飯——這可是個了不起的本領,就像演奏樂器一樣。」

  迪娜的被子又見長了。裁縫們孜孜不倦地縫完了一個又一個來自再會出口公司的訂單,邊角料與日俱增,仿佛一條鮮活的河流留下的沖積物。晚飯後她守著碎布,挑選最近得到的邊角料,拼湊出最漂亮的花樣。

  「這兩塊的風格跟以前的完全不搭,」馬內克說,「你覺得放在一起會好看嗎?」

  「床單批評家又來了。」迪娜歎息道。

  「有方塊,有三角,還有多邊形,」小翁說,「確實有點兒亂。」

  「成品會很漂亮的,」伊什瓦很有把握地說,「只要保持耐心,不斷地拼接,迪娜女士,這才是秘訣所在。沒錯,乍一看不過是些亂糟糟的碎布,等您把它們拼起來就不一樣了。」

  「正是這樣,」她說,「這些孩子不懂。對了,要是你也想做些東西的話,櫃子裡還有很多布。」

  伊什瓦想到了尚卡爾——給他做件新馬甲肯定不錯。他向迪娜講述了其中的困難:他下身截了肢,什麼也穿不住,兜襠布、內褲、長褲一概不行,因為他經常在輪板上扭來扭去。而且一旦衣服從腰間滑落,他就束手無策,只能等著乞丐頭兒下次過來巡視。

  「我想我有個辦法。」迪娜說。她找出上學時穿的連體式舊泳裝,解釋了泳裝的設計。照葫蘆畫瓢很簡單,再做幾處微調,比如加上袖子和衣領,前襟加上扣子。

  「您的主意真是棒極了。」伊什瓦說。

  他挑出幾塊淺棕色的府綢料子,第二天下午帶著皮尺去了維什蘭。他和小翁吹著碟子裡的熱茶,透過窗戶向外看。尚卡爾正在人行道上嘗試新的討錢方式。

  富有創意的乞丐頭兒給輪板又加了一截,將它延長。尚卡爾平躺在上面,將大腿的殘肢伸向空中揮動。動著動著,睾丸就會從包裹下身的布團裡露出來。他不斷地往回塞,但是必須使勁伸長手臂才能夠到,過了一陣,他便索性讓陰囊留在外面了。

  「哦,先生,賞幾個小錢吧。」尚卡爾拖著長聲說道,每隔一拍,他就伴著節奏晃動討錢用的鐵罐。鐵罐放在他額頭上,用沒有手指的雙手夾著。累了他就把鐵罐放在頭旁邊,雙手跟腿一樣舉在空中搖晃。

  裁縫們喝完茶時,他正要坐起來。這種仰躺著的姿勢對他來說是全新的經歷,他每次只能躺一小會兒,擔驚受怕地度過幾分鐘,生怕有人踩到自己。早晚高峰時人群席捲人行道,那段時間真是令人膽寒。

  他見伊什瓦和小翁出來,便滑著輪板來到路緣跟前,跟他們聊天。

  「輪板改良了,是不是,尚卡爾?」

  「有什麼辦法呢?總得讓大夥看得滿意啊。乞丐頭兒認為是時候想些新花樣了。自從我們從那個可怕的地方回來以後,他對我非常好。甚至比以前還要好。而且他也不再叫我『蟲子』了,而是叫我的真名,跟你們一樣。」

  得知裁縫們打算給他特製一件馬甲,他非常激動。三個人來到維什蘭背後清靜的小巷裡,伊什瓦為他量了尺寸。

  「你現在過得一定很舒服吧,」小翁說,「可以躺著上班。」

  「你絕對想不到,這工作簡直就像在天堂,」尚卡爾狡黠地說,「剛過了三天,我已經見過許多好東西。尤其是當短裙從我頭頂飄過的時候。」

  「真的嗎?」小翁很羡慕,「你都看見什麼了?」

  「看見了盛宴,用字句是無法描述那種成熟、多汁的感覺的。」

  「看來我侄子想借你的輪板用上一兩天呢。」伊什瓦不動聲色地打趣道。

  「我們首先得把他的腿處理一下,」尚卡爾接著他的黑色幽默往下說,「我知道了——只要你不再給乞丐頭兒付錢就可以了。這樣就能自動變出折斷的胳膊和腿來。」

  第二天,禮物做好了,裁縫們晚上出去繼續找房子時在尚卡爾行乞的人行道旁停了下來。他們想帶他去小巷裡把馬甲換上,看看是否合身,但他有些猶豫。「乞丐頭兒不會喜歡的。」他說。

  「為什麼?」

  「因為新的布料看起來太高檔了。」他決定先不穿,征得乞丐頭兒的同意之後再穿。

  裁縫們失望地走了,同時取走了一包放在尚卡爾輪板底下的頭髮。有好長一段時間,他們沒從頭髮販子那裡收到任何東西,不過最近幾天他送貨的次數變得有規律起來。他們的行李箱漸漸裝滿了。

  「既然長頭髮很少見,拉加拉姆怎麼能突然收到這麼多呢?」小翁十分疑惑。

  「我才不會為了那傢伙的頭髮傷腦筋呢。」

  過了一個星期,裁縫們終於看見乞丐穿上了他們送的禮物。他們起初根本沒認出那件衣服來,因為乞丐頭兒將棕色的府綢做了改造。衣服整個塗髒,胸口扯了個大洞,現在這件衣服跟尚卡爾很相稱了。

  「那個混蛋乞丐頭兒,」小翁說,「把我們的作品給毀了。」

  「別用你的標準來評判他,」伊什瓦說,「你也不會打著領結、頭上纏著結婚戴的大頭巾去迪娜女士那裡工作,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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