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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


  迪娜被他的話語和舉止打動,坐了下來。她覺得他與這裡的環境格格不入。一間裝潢優雅的辦公室,配有紅木辦公桌、皮質軟扶手椅和擺滿書的書架才更適合他。「在法院的這一側真平靜啊。」她說。

  「沒錯,這樣很好,不是嗎?人們拖家帶口地在這裡休息放鬆,打發時間,等待正義的齒輪絞磨出他們的案子。誰會相信,這個美麗的地方其實是座破敗的劇院,上演怨恨與復仇的戲碼?抑或是個斑駁的舞臺,上演一齣出悲劇與鬧劇?這裡看上去更像是野餐地點,而不像是戰場。幾個月前,我甚至親眼目睹了一個女人心甘情願地在這裡生下了孩子。她不想去醫院,因為她不想讓自己的案子再耽擱下去了。她是我的當事人。我們贏了。」

  「這麼說您也是執業律師?」

  「沒錯,」他指指那塊牌子,「資質過硬。不過許多年前我還在上大學的時候,入學第一年,朋友們就說我不需要學習,他們說我已經是一名LL.B.①了。」

  【① LL.B.是法學士(Legum Baccalaureus)的拉丁語縮寫。下文提到的「最後一排的學士」原文為Lord of the Last Bench,字面意思為「最後一排的君主」,其縮寫也是LLB。】

  「怎麼回事?」

  「最後一排的學士,」瓦爾米克先生微笑著說,「大家頒給我這個榮譽學位是因為我總是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這樣我才能把局面看得更清晰。而我必須承認,那個位置教給我的關於人性與公正的知識比教授教給我的更多。」

  他摸摸口袋裡的鋼筆,像是要確認它們都安然無恙。鋼筆裝在塑料筆盒裡,仿佛箭筒裡滿滿的箭,令人肅然起敬。「現在我在這裡又有了一個新學位:L.BB.——破長凳上的學士①。而我還在繼續接受教育。」他笑了起來,迪娜也客氣地跟著笑笑。破舊的長凳也跟著搖晃。

  【① 文為Lord of the Broken Bench,縮寫為L.BB.,與法學士的縮寫相似。】

  「可是,瓦爾米克先生,您為什麼不像其他律師那樣到門口去拉客戶呢?」

  他把目光轉向芒果樹,說道:「我覺得那種行為粗魯至極,實在infra dig①。」他擔心迪娜以為自己說拉丁語是為了賣弄,緊接著又補上一句:「我放不下自尊做那樣的事。」

  【① 拉丁語infra dignitatem的縮寫,意為「有失體面」。】

  「可要是您一直坐在這裡,該靠什麼謀生呢?」

  「順其自然,慢慢來,人們遲早會發現我的。像您這樣的人,為舉止粗野的律師和行為猥瑣的叫賣者感到不齒的人。當然了,他們不都是壞人——只是太急於攬活了,」他友善地向路過的法院工作人員揮揮手,然後又摸摸自己的鋼筆,「即使我有心像他們那樣不擇手段地攬活,我的嗓子也不允許我去那樣吵鬧的環境裡競爭。您知道嗎,我有嚴重的喉疾。

  如果我大聲說話,就會徹底失聲。」

  「哦,這也太倒霉了。」

  「不,其實不倒霉。」瓦爾米克先生安慰她。他把發自內心的同情看作一種珍貴的東西,不願看見它被白白浪費。「不是的,這對我來說一點兒都不要緊。以如今的情勢,已經不需要聲如洪鐘的律師在法庭辯護時慷慨陳詞來吸引法官和陪審團,」他呵呵笑了幾聲,「這裡不需要克拉倫斯·達羅,也不再舉辦『猴子審判』①。不過猴子倒不少,每間審判室裡都有,給它們幾根香蕉、一把花生,它們什麼都願意表演。」

  【① 1925年美國田納西州頒佈法案,禁止在課堂上講授人類進化論。對此美國公民自由聯盟進行測試案例,資助一名高中生物學代課教師嘗試違反該法案,並請美國著名的刑法專家、民權律師克拉倫斯·達羅為涉案教師進行辯護。同年7月21日,宣判教師一方敗訴。這起訴訟受到媒體的關注,被人們稱為「猴子審判」。該法案在1967年被州議會撤銷。】

  他重重地歎了口氣,言語中的諷刺被悲痛取代。「女士,國家現狀如此,我們還有什麼話可說,有什麼可思考呢?從國家最高法院把總理的罪行判成無罪的那一刻起,這一切,」他朝法院氣勢恢宏的石頭樓面一揮手,「這一切就變成了低俗把戲的展覽館,而不再展示能夠強健社會秩序的活生生的法律。」

  迪娜被他沉重的悲憫打動,問他:「最高法院為什麼要那樣做呢?」

  「誰知道呢,女士。世上為什麼會有疾病、饑餓和痛苦呢?我們能夠回答的問題只有方式、地點和時間。總理在選舉中舞弊,相關的法律就被立即修正。Ergo①,她無罪。木已成舟,這些事超出了我們這些區區凡人的控制範圍,只能接受現實,而總理則在繼續篡改法案。」

  【① 拉丁語,意為「因此」。】

  瓦爾米克先生突然停下來,意識到自己說個不停,卻讓潛在的客戶幹坐著。「那麼您的案子呢,女士?看您的樣子似乎跟法院打交道的經驗很豐富。」

  「不,我以前從沒來過法院。」

  「啊,那您這輩子真是有福了,」他低聲說,「我冒昧地問一句,您需要雇律師嗎?」

  「需要,這個案子跟我的公寓有關。整件麻煩事是從十九年前、我丈夫去世後開始的。」她把一切都告訴了他,從房東的第一次通知講起,那是魯斯圖姆在結婚三周年的紀念日死去之後幾個月,還講了裁縫、房客、收租人持續不斷的騷擾、打手們的威脅、乞丐頭兒的庇護以及乞丐頭兒之死。

  瓦爾米克先生雙手指尖相抵,認真地聽著。他一動不動,甚至連他心愛的鋼筆都沒摸過一下。迪娜為他傾聽時專注的態度感到驚奇——他聽人講話幾乎跟他自己說話時同樣專注。

  迪娜講完,他放下了雙手。然後他開口了,輕柔的聲音已經開始變啞。「這個情況非常棘手。您知道的,女士,有時候採取ex curia的方式看上去似乎很有成效,」見她面露困惑,他又補上一句,「就是庭外和解。但到頭來往往會引發更多的問題。沒錯,我們生活在這個荒蠻的時代,身邊的暴行比比皆是。現在畢竟是暴力至上的時代。所以誰又能責怪您選擇這個途徑呢?正義的神廟已經遭到玷污,正義被它的守護者屠殺,橫屍其中,還有誰想踏入這座神廟呢?而現在,殺死正義的兇手正在嘲弄神聖的司法過程,將公平倒賣給出價最高的人。」

  迪娜開始盼著瓦爾米克先生別再用這種雲裡霧裡的方式講話了。這樣說話初聽還算有趣,但很快就會令人厭煩。人們真愛高談闊論啊,她心想,全國上下都大話連篇、誇誇其談,上至政府官員,下至律師、收租人和頭髮販子。

  「那您的意思是沒希望了?」她打斷了他。

  「希望總是有的——足以平衡我們的絕望,否則我們就會迷失。」

  他從公文包裡取出記事本,滿心喜愛地從滿滿當當的筆盒裡選了一支筆,開始做記錄。「也許正義的幽靈尚未散去,願意向我們伸出援手。若是有位通情達理的法官聽取我們的訴求,頒發強制令,那麼直到結案以前您都是安全的。怎麼稱呼您,女士?」

  「達拉爾太太。迪娜·達拉爾。那您是怎麼收費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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