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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四


  他的鋼筆能感受到這些?接著馬內克才反應過來,校對員指的是自己的心。「那你現在都忙些什麼呢,瓦爾米克先生?」

  「我負責巴爾·巴巴的信函業務,他也通過信件做預言。人們把剪下來的頭髮寄過來,我打開信封,丟掉頭髮,兌現支票,然後針對他們的提問寫下答案。」

  「你喜歡這份工作嗎?」

  「非常喜歡。我的表達不受任何限制。任何寫作形式我都可以用在回信中——短文、散文詩、詩散文、格言,都可以,」他拍拍裝筆的衣兜繼續說道,「我的小寶貝們下筆有神,創造出一個又一個故事,在收信人眼裡,這些故事比他們可悲的現實生活更加真實。」

  「見到你我很高興。」馬內克說。

  「我們什麼時候再見呢?你一定要跟我講講你的故事。」

  「也許明天吧。我打算帶兩個朋友來見巴爾·巴巴。」

  「很好,很好。明天見。」

  來到出口處,引導員拿起一隻銅碗,裡面放著幾枚硬幣。「捐多捐少都歡迎。」

  馬內克丟了幾枚硬幣進去,覺得自己這錢花得很值。

  馬內克按響門鈴後過了一會兒才有人開門。那乾瘦的身形跟他八年前離開時迪娜阿姨的樣子判若兩人。八年的時光固然會改變人的容貌,可是這——這不只是改變,這根本就是摧殘。

  「什麼事?」她探身問道。她的鏡片足有他記憶中的兩倍那麼厚,鏡片後面的眼睛只有針尖大小。白髮已經徹底取代了原來的黑髮。

  「阿姨,」他喉嚨哽咽,聲音嗚啞,「我是馬內克。」

  「什麼?」

  「馬內克·科拉——你的房客。」

  「馬內克?」

  「我留了鬍子,所以你才沒認出我來。」

  她湊近些。「沒錯,你留了鬍子。」

  他聽出她語氣冷淡。我居然心存幻想,真是愚蠢,他心想。「我去了你的公寓……結果……你不在。」

  「我怎麼可能在那兒?那又不是我的公寓。」

  「我想再見你一面,還有裁縫們,還有——」

  「已經沒有裁縫了。進來吧。」她關上門,邁著小心翼翼的碎步,摸索著牆壁和家具辨認方向,帶他走進了幽暗的門廳。

  「坐,」來到客廳後,她說,「你怎麼突然來了。憑空冒出來的。」

  他聽出她語氣中的責備,點了點頭,沒有辯解。

  「你那鬍子應該刮掉,長得像個刷廁所的刷子。」

  他哈哈大笑,她也跟著笑了,只是微微一笑。見她還是那樣說話不饒人,馬內克不由得松了口氣,然而這並未完全打消先前的寒意。他們所在的房間富麗堂皇,家具華麗復古,玻璃陳列櫃裡擺著古董瓷器,牆上掛著一張精美的波斯真絲掛毯。

  「下次你再見到我,我保證把鬍子刮掉,阿姨,我向你保證。」

  「也許那時我就能快點認出你來,」她使勁調整頭上的髮卡,把它別整齊,「我的眼睛如今糟透了。你逼著我吃的那些胡蘿蔔算是浪費了。這雙眼睛誰也救不了。」

  他試探著又笑起來,然而這次她沒有跟著一起笑。

  「你過了這麼久才來。要是再過幾年,我就根本看不見你了。即使是現在,你也只是房間裡的一道影子。」

  「我不在這兒,在波斯灣工作。」

  「那邊怎麼樣?」

  「那邊……那邊——空蕩蕩的。」

  「空蕩蕩的?」

  「空蕩蕩的……像片沙漠。」

  「可那裡本來就是沙漠國家,」她頓了頓,「你在那邊沒給我寫信。」

  「對不起。不過我沒有給任何人寫信。我覺得非常……非常沒必要。」

  「是啊,」她說,「沒必要。再說我的地址也變了。」

  「你的公寓究竟怎麼了,阿姨?」

  她告訴了他。

  他探過身低聲問:「你在這裡過得還好嗎?努斯萬對你好嗎?」他又把聲音壓得更低:「他給你的吃的夠嗎?」

  「你不用壓低聲音,家裡沒人,聽不見你說話,」迪娜摘下眼鏡用裙擺擦了擦,又重新戴上,「東西夠吃,反倒是我的飯量小。」

  他頗不自在地挪挪身子。「那伊什瓦和小翁呢?他們現在在哪裡工作?」

  「他們不工作。」

  「那他們靠什麼度日,特別是小翁還有老婆孩子要養活?」

  「沒有老婆也沒有孩子。他們成了乞丐。」

  「不好意思——阿姨,你說什麼?」

  「他們現在都成了乞丐。」

  「不可能!這太瘋狂了!我說——他們沿街乞討難道不感到丟人嗎?既然沒有縫紉活,他們就不能做別的工作嗎?我是說——」

  「你不瞭解他們的經歷,就想對他們指指點點?」迪娜打斷了他。

  她尖刻的語氣克制住了他衝動的情緒。「請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她講話時,寒意如同利刃,刺穿他的五臟六腑。他呆呆地坐著,活像身邊玻璃櫥櫃裡擺放的塑像擺件。

  她講完後,他遲遲沒有動靜。她探過身搖晃他的膝蓋。「你有沒有聽我說啊?」

  他輕輕點點頭。她的眼睛沒有捕捉到這個細微的動作,於是她又不耐煩地問了一遍:「你究竟有沒有聽我說啊,還是我說的都是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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