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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〇


  於是在那母雞出現的時候,皮埃德羅就可以說:「唧喔……唧喔……唧喔……」並在腦子裡把自己用平足和那肥胖的身子在四台機器間轉上的那麼一圈和母雞的運動做了一下比較;並開始把那些玉米粒在地上丟成一條線,因為這線是一直通到裝滿鐵屑的抽屜裡的,這樣一來是應該能把那飛禽引去為他下蛋的,而不是為警察阿達爾貝爾托,也不是為了朋友—對手托馬索的。

  可不管是皮埃德羅的還是托馬索的窩都沒有使母雞產生靈感。

  好像是每天拂曉時,它把自己的蛋都下在了阿達爾貝爾托的籠子裡,在它開始在其他車間裡轉悠之前。不管是車工還是質檢員,都養起了一看到它就將它捉住,並把手伸到它腰裡的習慣。那母雞呢,性情馴順得就像只貓,就那麼任人擺弄著,可肚子裡總是空的。

  應該說,已經有幾天皮埃德羅不是一個人跟那四台機器相處了。也就是說,對機器的控制權仍是完全屬於他的,然而出了一條新規定,某一部分的零件,是需要精加工的,於是一個總帶著木銼的工人就時不時地來抓上一把零件,並把它們帶到安置在那附近的他的工作臺上去,然後呋啉呋啉,呋隆呋隆地,安安靜靜地,把它們刮上個十分鐘。他是不會幫皮埃德羅忙的,相反,他總會擋住皮埃德羅的路,而且很顯然,他還有別的職責。他這個傢伙,早已聞名于工人之間,還有個綽號:臭烘烘的喬萬尼諾。

  他身形單薄,黑黑的,毛髮多,頭髮卷,朝上翹的鼻子,把嘴唇也提了上去。沒人知道他是給從哪裡撈過來的;不過大家知道,他剛被雇用時,在工廠裡輪到的第一個位置,就是維護廁所;但事實上,他得待在那裡一整天,偷聽人們說話,還要彙報上去。有什麼東西會如此重要,以至於要在廁所裡偷聽,這從來也無法得知;好像是職工委員會裡的兩個人,或者是工會裡誰知道什麼鬼人,看見沒有辦法在其他地方聊天還能保證自己不被立刻開除,於是就在廁所的兩個小隔間裡互相交換著意見,卻假裝是因為生理需要才去那裡的。不是說一座工廠裡的職工廁所就是多安靜的地方,那裡的隔間大多沒有門,或只有到腰間高度的那種門,頭和上半身於是就暴露在外,為的正是沒人能滯留在那裡吸煙,然後還會有看守時不時地過來看看,為的是人們待在這裡的時間不至於太長,也是為了看看你待在那裡是大便呢,還是在休息,但是總之,與工廠裡其餘的部分相比,這裡還算是寧靜與舒適的。

  事實是,那兩個人被指控在工作時間從事政治,就被解雇了:應該是有人告發了他們的,人們立即一致認為是臭烘烘的喬萬尼諾幹的,從那以後,他就被這麼叫了。他把自己關在那裡面,時值春季,而他整整一天就那麼聽著水流聲,劈啪聲,撲通聲,嘩啦聲;同時夢想著自由奔放的激流,還有純淨的空氣。再沒人在廁所裡說話了。他們把他撤了下來。一個沒有手藝的人,一會被分到這個組裡,一會被分到那個組裡,做著泛泛而顯然無用的工作,帶著監視的秘密任務,被總是擔驚受怕的領導們那混亂無章的害怕調遣著;無論是在什麼地方,單位的同事們總是默默地朝他背過身去,並且根本就不屑於看一眼他想方設法要勉強做出的那些無用的操作。

  現在他落到要跟在一個隻身一人的耳聾老工人身後。他能發現什麼?他是不是也像他告發掉的那些受害者一樣,也來到了最後一級臺階上,然後被趕到路上①?臭烘烘的喬萬尼諾於是就絞盡腦汁地想捕捉到一點痕跡,一處懷疑,一條線索。那是一個好時節;整座工廠都處在驚恐之中,工人們都很激動,領導階層也是汗毛直豎。喬萬尼諾琢磨自己的一個想法已經有一陣了。每天將近某個鐘點時,總會有只母雞進到車間裡。車工皮埃德羅就會摸它。用兩顆玉米粒把它引到自己身邊,然後他會走到它旁邊,把一隻手伸到那雞的身子下。這會說明什麼呢?這是把什麼秘密消息從一個車間傳到另一個車間的方式嗎?喬萬尼諾對此已是堅信不移了。

  ﹛①就是「被解雇」的意思。﹜

  皮埃德羅對那母雞做出的舉動,正好像是想在那飛禽的羽毛間尋找或塞進什麼東西。有一天,臭烘烘的喬萬尼諾在皮埃德羅把母雞放走之後,就跟著它去了。母雞穿過院子,爬到一堆「工」字形的鐵傢伙上,喬萬尼諾也平穩地跟著它爬了上去;然後它又鑽進一節管道中,喬萬尼諾就匍匐地跟著它鑽進去;它穿過院子的另外一段,來到質檢員的車間裡。那裡另有一個老頭,好像正在等它:老頭一直在車間入口處窺視著它的出現,然後他一看到它,就丟下錘子和改錐,迎它而去。這母雞跟他也很親密,以至於隨他把自己的爪子給拎起來,好呀,這也是!這雞也讓他摸自己尾巴下的那部分。喬瓦尼諾已經確定自己找到了什麼重大發現。「那消息,」他想,「每天都被皮埃德羅轉達到這個人這裡。明天,那雞一從皮埃德羅那裡出發,我就把它逮住,好好搜上一搜。」

  第二天,在皮埃德羅沒有信心地又摸了一遍那母雞,並憂傷地把它重放回地上以後,便看見了臭烘烘的喬萬尼諾,帶著他的木銼立在那裡,然後幾乎是跑著離開了。

  接到他的警報,警衛科就準備開始逮捕。正當那雞在灰塵中啄食著佈滿在螺釘間的昆蟲幼蟲時,被他們當場捉住,並轉移到監察科的領導辦公室裡。

  阿達爾貝爾托對此仍一無所知。由於不排除這事也是被他縱容默許的,這次行動是瞞著他展開的。他被命令召去,一看見上司寫字臺上那母雞被固定在兩個同事的手裡,他眼裡差點就湧滿了淚水。「它做了什麼?為什麼?我總是把它關在籠子裡的!」他說起來,同時想到,他錯在讓雞滿工廠地亂跑。

  可指責卻更為嚴重,他很快就發現了。領導不斷地質問他。那是一個退休的前憲兵上士,於是對警衛隊裡的前憲兵仍舊行使著軍隊等級關係權力。在審訊過程中,對自己名譽被損的擔心,要遠遠多於對那母雞的熱愛,多於能在未來成為一個家禽飼養者的希望。他把手伸向前方,試圖為把飛禽放出去的那個舉動自我辯護,但對於母雞和工會之間關係的提問,他卻不敢冒著自己將受到牽連的險,而給雞開脫或是為其辯解。他總以一系列的「我不知道,這和我無關」來做掩護,唯獨擔心在這起事件中,自己的任何責任會不被排除在外。

  看守的誠意被認可了;但他喉中含著眼淚,悔恨揪心地望著那只任由命運擺佈的母雞。

  上士下令開始搜查。那些人中的一個避開了,說是這讓他噁心,而另一個在母雞一輪啄嘴進攻後,吮著淌血的手指,離開了。最後,不可或缺的專家們出場了,對能表現表現自己高興不已。輸卵管是一個會藏有與企業利益相背的信件或其他什麼東西的世界。作為戰爭中各種技術的行家,上士下令在雞翅膀下面搜尋,因為馴鴿工程兵總習慣把自己的短信藏在蠟封的特製小彈殼裡。專家找了找,沾了一手的絨毛和翎毛,還把寫字臺上濺得到處都是泥,可什麼也沒找到。

  儘管如此,母雞仍被認為相當可疑,說它無辜是不足信的,於是它被判了罪。在慘淡的院子裡,兩個穿著黑色制服的人抓著它的爪子,第三個人則是拽它的脖子。它發出了最後一聲尖叫,長久而悲痛,一聲淒涼的「咯咯大」,它一直是如此謹慎,以至於從也不敢喜悅地把這叫聲喊出來。阿達爾貝爾托用手捂住了臉。他那要弄一個唧唧吱吱雞窩的溫暖美夢還沒誕生就已經破滅了。就是這樣,壓迫的機器總是和為它服務的人作對。因為收到工人委員會對解雇工人的抗議而正憂心忡忡的企業老闆,從他的工作室裡聽到了母雞被處死時的尖叫,突然有了一種傷心的不祥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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