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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七


  我遲遲沒有困意。房間,看上去很安靜,夜裡卻傳來一些我慢慢才搞清楚的各種聲音。會不時傳來一個揚聲器走了調的聲音,好像是要提醒人們注意什麼,但字句短促,難以理解;如果我已經睡著再醒過來的話,會覺得自己是在火車裡,因為那種音色和語調就是火車站揚聲器的那種音色和語調,就跟乘客半睡半醒的夜裡耳邊浮起的聲音一樣。豎起耳朵來聽,我還能抓住幾個詞。「兩份醬餃子……」他們說。「鐵鍋肉排……一份……排」。

  這房間是在「烏爾巴諾·拉達齊」①啤酒店的廚房上面,午夜後那裡也做快餐生意:服務員在吧臺上用內線話筒把點過的菜單抑揚頓挫地念給廚師聽。陣陣混雜的嚷嚷聲不斷從啤酒店裡傳上來,不時還會有什麼人唱起歌來。但這是個好地方,價有點貴,可來的人群並不庸俗:夜間少有醉漢發酒瘋把滿是杯子的桌子打翻。我在床上,他人清醒時的噪聲傳過來時就已經減弱了,既不愉快也沒色彩,就像穿過了一層雲霧;揚聲器裡的聲音:「一份炸薯條的配菜……那些餃子好了沒有?」這聲音帶著鼻音和順從的悲傷。

  ﹛①烏爾巴諾·拉達齊(1808-1873),生於意大利北方皮埃蒙特大區。意大利左派政黨領袖。曾為意大利總理。﹜

  兩點半不到的時候,「烏爾巴諾·拉達齊」啤酒店便把金屬簾門放下;服務生們,豎起蒂羅爾式工作服上衣的外套翻領,從廚房裡出來,聊著天穿過院子。三點不到,一陣鐵傢伙的碰撞聲會闖入院子:洗碗工把沉沉的空啤酒桶拖到外面來,讓它們沿著桶的邊緣或是直接就地滾起來,搞得砰砰作響;接著他們開始沖洗酒桶。這些洗碗工,不慌不忙的,肯定是按小時計算工錢的,幹活冒冒失失的,吹著口哨,總是把那些鋅桶弄得很響,這樣要鬧它個把小時。將近六點,拉啤酒的卡車會運來灌滿啤酒的桶,再把那些空的帶走;而「烏爾巴諾·拉達齊」的大廳裡已經響起了打蠟機的噪聲,機子要為新的一天打掃地板。

  在安靜的時候,深夜裡,從瑪爾格利蒂小姐的房間,在那黑暗之中,會爆發出喋喋不休的說話聲,攙雜著奸笑,還有提問和回答,全都是只由一個女性的假聲發出來的;她耳聾,區別不出來自己是在思考,還是在大聲講話,不管是白天,或是在深夜醒來的時候,每當她因為一個想法、一段記憶、一次內疚而熱血沸騰時,就自言自語起來,在不同的幾個人對話時,她還要改變臺詞。幸好這些獨白,由於激動,都聽不大懂;但身處這種冒失的親密之中,還是讓人感到不大舒服。

  白天,當我進廚房問她要點熱水來刮鬍子時(敲門她是聽不見的,所以我不得不進入她的視線,才能使她感到我的存在),往往會把她嚇著,因為其時她正照著鏡子說話,微笑著做鬼臉,或是坐在椅子上朝虛空之中看著,講著什麼故事;於是她突然恢復鎮靜,說:「唔!我正和貓說話呢,」或者:「很抱歉,我沒看見您,我正在祈禱,」(她非常虔誠)不過更多的時候,她意識不到自己的話已被人聽見了。

  她的許多話是沖貓說的,這是真的。她可以跟它說上幾小時,有的晚上我聽見她一直在對著窗戶說「嘖嘖……嘖嘖……貓貓,貓貓,貓貓」,等著貓從走廊上、屋頂上和陽臺上回來。它是一隻瘦弱的野性很強的貓,有一身每次歸家時就變成了灰色的黑毛,就好像是把這個街區所有的灰塵和煤煙都吸到了自己身上來了。它大老遠的一看到我就要逃開,躲在什麼家具下,就好像我打過它一樣,儘管我連看都不看它。但趁我不在時,它應該是進過我房間的:女主人把給我洗過的白襯衫放在大理石抽屜櫃上,而我在襯衫的領子和胸前總是能找到它爪子上的煤黑印跡。我便叫駡開來,但很快就止住了,因為那聾子是聽不見的,於是我就去那邊把這場災難展示在她眼前。她很難過,四處找貓要懲罰它;她跟我解釋,肯定是她進我房間給我送襯衫的時候,貓也跟了進來,而她卻沒發現;於是就把它關在裡面了,這野獸就跳上了抽屜櫃,發洩了一番它不能出去的怒氣。

  我只有三件襯衫,得不停地給她洗,因為——我不知道是不是那時自己的生活還沒有料理好,還有辦公室要收拾——半天過後,襯衫就已髒了。所以我不得不時常穿著領子上有貓爪印的襯衫去辦公室。

  有時候我在枕頭上也能找到腳印。應該是前一天晚上,瑪爾格利蒂小姐給我被子翻邊時,它跟進來後,就一直被關在裡面了。

  貓髒成這樣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只需把手放在走廊的欄杆上,再收回來時上面就都是一條條的黑紋了。每次我回家時,要把四個門鎖或掛鎖用鑰匙擰開,然後為打開和關上落地窗,還得把手指插到百葉窗的葉片間,這都會把手弄得髒兮兮的,以至於進門後,我必須懸起雙手,免得弄髒別的東西,並立刻去洗臉池邊洗手。

  手洗淨擦乾後,我立刻感到好受了許多,就仿佛重新獲得了手的使用權,這才敢擺弄起房裡不多的物件。瑪爾格利蒂小姐,我得說,把房間保持得相當乾淨;除塵,她每天都在除塵;但有時候,如果我把手伸到她夠不到的某些地方(她個子非常矮,胳膊又短),抽回來時,手上又全是天鵝絨一般軟綿綿的細灰,於是我不得不立刻再去洗手。

  最嚴重的問題是書:我把書整好擺放在那個小貨架上,只有那些書才能給我家的感覺;工作總能給我一些自由時間,我很情願花上個把小時在房裡讀讀書。但是那些書上沾了多少灰塵:我從書架上選出一本,打開之前,先得用塊破布把封面封底擦個遍,還有書口,然後還要好好地拍上一拍:准能拍出來一大片的灰塵。於是我又要去洗手,然後才能倒在床上讀起來。但是翻書時,沒用,我會感到手指肚上的那層灰,變得越來越軟,越來越厚,這破壞了我閱讀的樂趣。我站起來,回到洗臉池邊,又沖了沖手,可是現在我感到襯衫上、衣服上也沾滿了灰塵。我本想重新開始讀書,但此時我的手都乾淨了,便懶得再把它弄髒了。於是決定出去走走。

  自然,要出門也得經過所有的程序:百葉窗,欄杆,鎖,這些都導致我的手比之前更糟糕,但現在我必須要把我的髒手這樣一直保持到辦公室。我一到辦公室,就跑到洗手間去洗手;可辦公室的毛巾上全是黑印子;我剛擦完手就已經髒了。

  機關工作的前幾天,我用來收拾自己的寫字臺。分給我的桌子上堆滿了東西:紙張,信函,文件夾,過期的報紙;反正,直到那時為止它是一張機動用的桌子,上面堆放的盡是那些沒有固定位置的東西。我的第一個衝動就是大掃除一番:但很快就發現有一些對於報紙來說是必要的資料,還有其他一些也該有點意思、以及我打算仔細看一下的東西。總之結果是我什麼東西也沒從桌上拿掉,反而還添了許多東西上去,當然我不是亂放,而是儘量把一切保持整齊。很顯然,桌上原來的資料積滿灰塵,而且還把自身的灰塵傳給了新放上去的資料。我很珍惜自己整理出來的東西,於是就規定打掃衛生的女人不要碰任何東西,這就導致了那灰塵一天天的沉積在資料上,尤其是文具上,信箋上,注明了收件人的信封上,等等等等,於是這些東西幾天之內就有了又老又髒的外貌,讓人懶得去碰。

  抽屜,那裡也是,一回事!那裡面都是放了好幾十年的破爛紙張,分成好幾層,全是灰,見證了那張寫字臺幾經公務和私務的悠久職業生涯。我在那張桌上不管幹什麼事情,沒過幾分鐘就感到有洗手的必要。

  我的同事阿萬德羅博士,卻有一雙永遠乾淨的手——纖細的小手顯出一種神經質般的僵硬——,保養得非常好,指甲光亮、整潔,而且統統削得尖尖的。

  「但是您,抱歉,」我試著問他,「您沒覺得,在這裡待上一會後,這手,是不是,您看見沒有,這手是怎麼弄髒的啊?」

  「這是很可能的,博士,」阿萬德羅回答道,他那表情總是假兮兮的,「您可能是碰了什麼不大乾淨的東西或是紙張了。如果您允許我給您一個建議的話,那就是寫字臺桌面上最好是完全空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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