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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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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姆斯的聲音幾乎含著怒氣,但低沉得仿佛自遠處傳來。亨利知道他能說出這些是多麼不容易,也知道他說的都是真心話。他們又一次陷入沉默,但沉默中充滿了悔恨和認識。 亨利覺得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他沒有什麼好坦白的。他的戰爭是私己的,在他家庭之中,也在自己的內心深處展開。這種戰爭既不能提及,又不能解說,但對他的影響正如霍姆斯所說的那樣。有時他覺得他的生活似乎歸屬於另一個人,歸屬於一篇尚未寫下來的小說,歸屬於一個還沒有充分構思出來的人物。 他覺得霍姆斯已經說了所有他想說的話,於是打算再留一會兒,對霍姆斯的坦承以示敬意,也使他的坦白有所著落。但霍姆斯看著他的樣子,以及仿佛夜還長似的往杯子裡倒白蘭地的動作,使他逐漸意識到,他的客人還有話要說。他等待著,終於當霍姆斯開口時,他的腔調變了。他回到了自己那個法官、公眾人物和閱盡世事的角色上去。 「好了,你知道,」霍姆斯說,「《貴婦肖像》是獻給她的豐碑,雖然那個結局,我得說我不喜歡那個結局。」 亨利望著漸漸逼近的夜色,沒有作聲。他不想討論他小說的結局,但為之感到高興而滿足,因為霍姆斯終於提到這本書了,之前他從未提過。 「是的,」霍姆斯說,「她非常高貴,我想你抓住了這一點。」 「我想我們都仰慕她。」亨利說。 「她始終是我的試金石,」霍姆斯說,「我希望她現在還活著,這樣我就能知道她對我是怎麼想的。」 「是啊,一點沒錯。」亨利說。 霍姆斯啜了口酒。 「你有沒有後悔當初她生病時沒帶她去意大利?」他問道,「格雷說她請求過你好幾次。」 「我不認為該用『請求』這個詞,」亨利說,「當時她病得很重了。是格雷搞錯了。」 「格雷說她請求過你,你卻沒幫她,到羅馬去過冬也許會救她的命。」 「什麼都救不了她。」亨利說。 亨利覺察到霍姆斯話中的銳意,也覺察到其中不慌不忙的殘酷意味,他覺得自己正在受到老朋友的詰問和審判,不帶半分憐憫和感情。 「她得不到你的回音,就心灰意冷。」霍姆斯說得好像這句話他已經考慮了一陣子了。他清了清嗓子又說下去。 「最後她知道無人會幫她,就心灰意冷。那時她非常孤獨,心裡只有這個念頭。你是她表哥,能帶她一起走。你是自由的,實際上你已經在羅馬了。這不會給你帶來任何損失。」 他們中一個再次開口時,已經是晚上了,天特別黑,看似無比嚴峻。亨利對僕人說他們不需要點燈,因為就要去休息了。霍姆斯啜著他的酒,兩條腿擱起、放下、又擱起。亨利幾乎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上床的。 到了早上,亨利仍在想該從哪一點上為自己辯護,或者該在何時結束這場討論。顯然,這些年來這個想法在霍姆斯心中愈演愈烈,而且顯然他也跟格雷討論過此事,這兩個律師在這個問題上立場一致,盤詰他人也駕輕就熟。現在霍姆斯會去告訴格雷,他們說了些什麼。 用早餐時,霍姆斯一派心平氣和,好似昨晚做了場艱難而三思的判決,如今卻又改變了主意。他計劃下個週末再回來,他說話間,亨利想出了如何取消這些計劃的辦法。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他不想再見到霍姆斯。 此後一周,他用心寫作,雖然有時手疼得厲害。他不去陽臺,也只在吃飯和睡覺時才離開寫字臺。過了幾天,他寫信給霍姆斯說,他得將一篇小說在期限前趕出來,因此很遺憾沒法在週末招待他了。他說,希望能在霍姆斯回美國前在倫敦跟他見上一面。 於是這幾日他都沉浸在這封信帶來的孤寂之中,但無法不去回想與霍姆斯的談話。他開始構思寫給霍姆斯的信,但一封都沒能寫下來。他認為這次問罪是不公平的,也是沒有根據的,霍姆斯討論這個問題的態度太冷漠,後來還蠻橫無理。 他不確定表妹在最後幾個月中給格雷寫了什麼。他明白格雷還留著她的信,他也在倫敦自家公寓裡收著明妮在生命最後一年寫給他的那些信。他知道她什麼都沒怪他,但他現在想要知道她在多年前是如何表達想去羅馬的願望的。慢慢地,他停下了筆。他清醒的時間都在想倫敦、意大利的早年時光和收到的那些信。他想去找到它們——他很清楚它們放在哪裡——展閱它們,他不住地想著這事,於是知道自己得去倫敦一趟了。他會像鬼魂一樣潛入他在肯辛頓的公寓,掠過一間間屋子,來到藏著信件的櫥邊,他會把它們讀一遍,然後返回拉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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