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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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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拉伊也同樣表達了想要一處長期住處的願望。他與一位當地的鐵匠交上了朋友,此人還做五金生意,成天站在門口等生面孔來閒聊。亨利在拉伊鎮的一次散步中,停在了米爾生先生的門口,初次見面後,米爾生就立刻以詹姆斯先生稱呼他,知道他是個美國作家,正在拉伊漫遊,還越來越喜歡和欣賞拉伊。他住在波因特山那段時間,與米爾生第二次還是第三次交談之後,米爾生發覺他想在此地要一處久居之地,可以在鄉間,要是在鎮上就更好了。 米爾生先生喜歡聊天,但對文學不感興趣,又沒去過美國,不認識別的美國人,而亨利的五金知識也相當有限,所以這兩個人談的都是房產,哪些以前出租過的,哪些正在出售,哪些已經被買走或收回了,還有一些人人垂涎的房產,在記憶裡從未被買賣或出租過。每次過訪,只要一提起這個話題,米爾生先生都會把印有亨利倫敦地址的名片拿出來給他看,說他沒有亂放,沒有忘記這事,接著就會慫恿般地提到某處好的舊別墅,對單身漢來說十全十美,但又遺憾地承認說那棟房子還牢握在業主手中,近期看來也不太可能脫手。 亨利把他跟米爾生先生的交談當作遊戲,一如他跟漁夫談大海,跟農民談收成,都是高雅的休閒形式,欣賞英國的方式,讓英國的滋味透過詞匯、言語和當地話呈現出來。於是當他拆開一封寄到他倫敦住址的信,注意到信封上的筆跡不是出自慣於寫信的人之手,隨即又看到寄信人是米爾生時,還在為此信的來路感到困惑。直到他讀了第二遍,才意識到這是誰寫的,接著像是胸口被擊了一拳,他明白信上說的是什麼了。 米爾生告訴他,拉伊的蘭慕別墅已經撤空了,可以住進去了。他第一感覺是他要失去它了。那位於礫石山頂安靜角落裡的房子,它的花園房曾被愛德華·沃倫畫得那麼美,他多次去拉伊時,曾那樣心動又覬覦地瞟見它的樣貌。那棟屋子既不顯山露水,又很富麗宏偉,既處於中心區域,又與世隔絕,這種別墅似乎是屬於別人的,他們住得舒服自在,溫暖又有收穫。他查了查郵戳,心想他的五金商是否把這一撤空的消息對所有來訪者都說了。他對這棟房子的喜愛和渴望的程度遠遠超過別的房子。沒有什麼事比這更富有戲劇性,更得來全不費工夫了。他能想幹就幹,發個電報,搭上下一班列車,但他還是覺得自己會失去它。但已經沒有餘地來思考、遺憾和擔憂的了,惟一的辦法是沖到拉伊去,這才能確保他不會因為自己的疏忽而沒法成為蘭慕別墅的新居住者。 離開之前,他寫信給愛德華·沃倫,請他也儘快去拉伊看看那棟房子的內部情況,外面的樣子他是非常喜歡的。但他等不及沃倫了,自然也無法再寫作,坐在火車上,他疑心是不是瞧著他的人都會看出此行對他的意義何等巨大,多麼令人激動,又潛藏著多大的失望的可能。他知道那不過是一棟屋子,別人買了它又賣了它,無動於衷地帶著他們的財產輕鬆地走了。在去往拉伊的路上,他驚訝地發現除了他之外,無人理解這事的意義。這麼多年,他沒有國家,沒有家庭,沒有自己的房子,只在倫敦有一處寫作的寓所。他沒有不可或缺的外殼,而這些年暴露在外,使得他精神緊張,筋疲力盡,心存恐懼。這就好比他過著一種沒有牆的生活,沒有一塊空地可以把他與世界隔開。蘭慕別墅會給他美麗的老窗戶,他可以通過窗戶觀察外界,而外界只能在他的邀請之下才能向內窺探。 他夢想著作為一個主人,如何邀請朋友和家人來住,夢想著裝修這棟老房子,購買他自己的家具,日子過得平平順順。 他一走進大門,就有種幽暗的舒適感。樓下的房間小而安適,樓上的房間較為寬敞,光線也好。有些櫟木牆板已經被蓋上了現代牆紙,但他相信很容易就能恢復原狀。有兩間屋通往花園,花園經過精心的料理,植物栽種合宜,雖然對他來說是太大了些。客房裡曾住過喬治一世,他知道這一間既適合家人,也適合朋友。他在屋子裡走動時,把一扇扇門都打開,也叫人幫他開門,他什麼話都不說,心裡仍然擔心,只怕自己表現得太過熱切,先前也來要過房子的人會出現在門口,大聲命他離開。 當他從花園步入花園房,巨大的凸窗俯視著礫石山下,他瞥見了自己使用這間屋子的情景,夏天他每日在這裡寫作,享受美好、通風的環境和明亮的光線,他禁不住喘了口氣。他離開花園房,站在圍牆下時,已經無法自拔了,牆上爬滿了古老的常春藤,一棵老桑樹撐起一地樹陰,磚頭因時光和風霜變成了淺淺的赤褐色。在房中和花園裡走動就像填寫一張表格,他走的地方越多,就覺得自己越接近於在表格末端簽名,將它歸為己有的一刻。 房東得知他未來房客的大名和職業,吃了一驚,很快同意簽下二十一年的優惠租期。沃倫以專業眼光看了房,提出一系列的改進方案,冬天就能整改完畢,這樣春天這房子就能住了。亨利承蒙麥克爾平的幫助,寄了好幾封信給朋友和嫂嫂,告訴他們他有新房子了。在麥克爾平走後,他親手把每年七十磅的租金添了進去。 奇怪的是,在之後的幾個月裡,他只感到憂懼,仿佛毫無準備地做了一項充滿風險的巨大經濟投資,他擁有的一切都有可能失去。如今他有各式各樣的事要安排,要再聘用傭人,要購買家具和生活用品,倫敦還有一套公寓得出租或是保留。另外,作出這等高額承諾後,他還得確保自己未來的經濟狀況。但除了這些緣故之外,他另有一種模糊不明、無法形容的惡兆。過了好幾周,他才明白那是什麼,他是一瞬間想到的:他走進蘭慕別墅樓上的房間,走到他的臥室時,他相信自己會死在這屋子裡。細看租約時,他知道二十一年的時光足以將他帶入墳墓。 房屋的四壁見證了將近三百年來過往的男女,如今它邀請他來短暫領略它的魅力,它將他誘來這裡,提供他不會持久的友好款待。它會歡迎他,然後目送他離開,一如它目送其他人離開一般。他會病倒在其中一間屋子裡,他會冰冷地躺在這房子裡。這個想法讓他充滿恐懼,卻又感到欣慰。他毫不遲疑地過來和他的臨終之地相遇,來揭開它的神秘,揭開它還不曾為人所知的層面。但他也是來這裡生活的,漫長的白天伏案寫作,漫長的黑夜坐守壁爐。浪跡萍蹤的他找到了自己的家,他渴望著它將自己包圍,渴望它的熟稔感,它那內在的美。 那年冬天和來年春天,他從務實的決心中得到了力量。豪威爾斯來倫敦後,他們共度悠長的上午,任憑室外霧氣濃重,他們談論很多事情,包括美國的短篇和連載市場。豪威爾斯在這次拜訪中提出冷靜的建議,回返美國後又插手干預,於是那裡的編輯紛紛向他約稿,套近乎,這也是那個季度的奇跡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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