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鵝之書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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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鵝之書 你不能拿蘋果切開蘋果。你不能拿橙子切開橙子。如果你有一把刀,你可以拿來切蘋果或橙子。或剖開一條魚的肚皮。或如果你的雙手夠穩、那把刀的刀刃夠鋒利,可以割斷臍帶。 你可以揮刀砍一本書。雖然測量深度的方式不拘一格,但沒有多少讀者用刀從第一頁一直切至最後一頁,以此來測量一本書的深度。為何不呢,我思忖。 你可以把刀遞給另一人,跟自己打賭,看他或她願意割出多深的傷口。有時你可能是加害的那方。 半個橙子加另外半個橙子拼不回一個完整的橙子。我的故事就從這裡開始。一隻認為自己不夠資格當刀的橙子,一隻壓根兒沒想把自己變作一把刀的橙子。切與被切,那時的我無意成為兩者中的任一方。 *** 我叫阿涅絲,但叫什麼不重要。你可以手持一張名單走進果園,把那些名字寫在橙子上,弗朗索瓦絲、皮埃爾、黛安娜、路易,但這樣做有何用?一隻橙子要緊的是它具備橙子的特性。我也同理。我可以叫克萊芒蒂娜、奧黛特或亨麗埃特,可那又怎樣?一隻橙子就是一隻橙子,如同一個玩具娃娃是一個玩具娃娃一樣。別以為一旦你給一個玩具娃娃起了名字,它便不同于其他玩具娃娃。你可以給它洗澡、穿衣,假裝喂它吃東西,把它放到床上,哼著你想像中母親會唱給寶寶聽的搖籃曲。可那個娃娃仍然和任何玩具娃娃無異,甚至稱不上是個死娃娃,因為它根本沒活過。 在下面的故事裡,你們應當注意的名字是法比耶娜。法比耶娜不是橙子,不是刀,也不是唱搖籃曲的人,但她可以把自己變成上述中的任何一個。唉,她曾經可以。現在她死了。我在我母親的一封來信中收到她的死訊,我的家人裡只剩我的母親還住在聖雷米,可她並非專門寫信通知我法比耶娜去世的事,而是宣佈她自己當上了曾外祖母。假如我留在她身邊,她多半會問我為什麼不生孩子,給她添個外孫或外孫女。這是生活在美國的一個好處。我離她太遠,她顧不上管我。不過早在我結婚前,她已不再關心我的事——我出了名,無需她為我操心。 美國和名氣:如果你想擺脫你的母親、獲得自由,這兩者均有用。 在那封信尾的附言裡,我的母親寫道,上個月,法比耶娜死了——de la même manière que sa soeur Joline——死因和她的姐姐一樣。喬麗娜一九四六年死於難產,當時她十七歲。法比耶娜死於一九六六年,二十七歲。你大概以為,過了二十年,女性在分娩時死亡的事會變少,你大概以為,同樣的不幸絕不會兩度降臨在一個家庭上,可假如你那樣想,你有可能被人稱作傻瓜,法比耶娜以前就常說我是傻瓜。 讀了那段附言後,我的第一反應:我想立刻懷孕。我會讓胎兒在我的肚子裡待到足月,我會誕下一個孩子而自己不喪命——我知道我肯定可以,猶如我確知自己叫什麼一樣。這樣將證明我能做到某些法比耶娜做不到的事——當一名凡夫俗子,既不受寵也不失寵於生活。一個沒有天命的人。 (我猜想,這種渴望只有有天命的人才能真正理解,所以它是一種近似一廂情願的渴望。) 可懷上身孕需要兩個人;而且兩個人未必保證成功。就我而言,要懷孕,我得對厄爾不忠,物色一個可以偷情的男人(然後呢——向他解釋,有個私生子還是好過無子女的婚姻?)或跟他離婚,找個更會播種和收穫的男人。我對這兩個辦法均提不起興趣。厄爾愛我,我愛我和他的婚姻。他不能讓我有孩子的事實可能令他沮喪,但我對他說過,我嫁給他不是為了成為母親。不管怎樣,我們倆都是務實的人。 我們從法國搬回來後,厄爾離開了陸軍工程兵團,現在他為他的父親工作,他的父親是一位備受尊敬的承包商。我在我們的後院開闢了一片菜地,我養雞,任何時候都有二十幾隻。我曾希望添幾頭山羊給我照管,可我買來的兩隻羊羔老是啃咬木柵欄,並時常逃跑。賓夕法尼亞州的蘭卡斯特不同于聖雷米,我無法讓自己變回牧羊人。當地人初識我時視我為「法國新娘」,在我早已不再是新婚的妻子後(迄今我們已結婚六年),有些人仍用那別名稱呼我。厄爾喜歡這稱呼。一個法國新娘給他的人生增光,但一個沿街追趕山羊的法國新娘則是丟人的。 我放棄山羊,決定轉而養鵝。去年春天,我買來我的頭兩隻鵝,是一對圖盧茲鵝,今年我購得一對中國雁鵝。厄爾一邊翻閱商品目錄,一邊開玩笑說,我們應當繼續逐年添加美國鵝、非洲鵝、波美拉尼亞鵝和設得蘭群島鵝。讓我們組一個國際土匪幫吧,他說。可他忘記這兩對鵝很快將有子女。一年後,我將期待幼鵝破殼而出。 比起那些雞,這幾隻鵝更像是我的孩子。厄爾也喜歡這幾隻鵝,正是他提議我們給它們取個法語名字。他的法語不如他自認為的好,但他並未因此作罷,在我們私下最親密的時刻,他仍跟我講法語。我在美國生活期間始終與人講英語,我對我的雞和鵝講英語。 菜地產出的蔬菜多得我們吃不了。我把菜分給厄爾那邊的親戚——厄爾的父母和他的兩個兄弟及其家人。儘管他們覺得我是外國人,並或許可笑,但他們個個待我友好。他們背地裡叫我「鵝媽媽」。我從我的妯娌洛伊絲那兒得知此事,她自己婚姻不幸福,希望挑唆我與巴爾斯一家人為敵。可我並不介意那外號。也許是他們麻木遲鈍,所以叫一個沒孩子的婦人「鵝媽媽」,但我絕非敏感或多愁善感的女人。 當厄爾問起我母親的來信時,我告訴他我有了個甥外孫女,但沒提法比耶娜的死。若他察覺到任何異常之處,他會想當然地認為,又一個寶寶的降生令我想起我人生的空白。他是個疼愛妻子的丈夫,但愛並不常使人變得有洞察力。我認識他時,他以為我是一個無秘密的、童年和少女時期沒什麼經歷的姑娘。我不能懷孕,也許責任不在他。我內心的秘密讓可供胎兒成長的空間所剩無幾。我就這麼神思恍惚得忘記在鵝和雞進食時把它們分開。那些鵝忙著恐嚇那些雞,搶雞的食物。我斥責它們,但未提高我的嗓門。法比耶娜若在,她准會笑話我的無能。她會叫我直接狠狠地踢那些鵝一腳。可法比耶娜死了。現在無論她做什麼,她只能像鬼一樣行動。 我願見一見法比耶娜的鬼魂。 每個鬼魂都聲稱他們具有神出鬼沒的本領:會變身,會附體,能看見我們看不見的東西,能決定活著的人的命運。如果死去的人別無選擇,僅可變成鬼魂,法比耶娜的鬼魂只會嘲笑這些其他鬼魂引以為傲的尋常把戲。她的鬼魂會做出一些截然不同的事。 (比如什麼,阿涅絲? 比如讓我重新寫作。) 不,不是法比耶娜的鬼魂舔了我的筆尖,讓筆下流淌出墨水,也不是她的鬼魂將筆記本翻到這新的一頁,但有時一個人的死相當於另一人的假釋文書。我也許沒獲得全部自由,但我足夠自由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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