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鵝之書 | 上頁 下頁 |
|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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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沃先生說他倒寧可我們像母雞一樣靠得住。「只是,」他說,「別太聒噪。」 一天他告訴我們,有人注意到我們經常去他家。法比耶娜說,沒人注意到才奇怪。「每個人唯一愛幹的事是妨礙別人。」她說。 德沃先生說,他解釋他是在教我們一些東西,因為他不願見我們虛度人生。我在上學,我爭辯道,他說,是的,但法比耶娜也需要學習。我以為她會駁斥那個觀點,直接對他口出惡言,可她只是聳了聳肩,說我們當他的學生是出於我們自己的選擇。「或者……」她環視那間屋子,然後說,「你可以告訴人們,我們來找你,因為我們肚子餓。你可以說食物是引小女孩上鉤的最佳誘餌。」 德沃先生漲紅了臉,一副受辱的模樣。「姑娘,我光明磊落地對待你們,因為我珍視你們的才華。」 「如同你珍視你養的鴿子的才華一樣嗎?」 我哈哈一笑,但德沃先生和法比耶娜都未留意我。他們互相審視對方,像兩頭準備角鬥的山羊。但這樣的時刻一閃而過。通常把談話轉移到其他事情上的人是法比耶娜,接著他們表現得仿佛不曾鬧過彆扭。唯有一次,德沃先生收回與法比耶娜對視的目光,換了個話題,說他不曉得我們是否聽說,可斯大林死了。法比耶娜沒有立即回應,我學她,用帶著幾分尖刻的口吻說,在我看來,新聞上的事和我們毫無關係。這下我惹來他們兩人的注意,德沃先生說我無知,法比耶娜讓我安靜,叫我別再表現得像個傻瓜。他們的輕視令我氣餒倒在其次,我感到更多的是詫異,因為我發現自己做了一個不曾有過的愚蠢舉動:以前,當我坐在角落觀察他們時,我往往能夠不出聲;我理應知道不該讓他們有機會在某些事上達成共識。 假如德沃先生多一點洞察力,他應該會給我們講授一點幾何方面的知識。我們三人組成一個不穩定的三角形。我,阿涅絲,我的生活中只要有法比耶娜就足夠,可她需要的東西超出我能給她的。德沃先生雖沒什麼了不起,但他給予法比耶娜的有些東西是我給不了的。 我們腦中沒想過的是,他希望從我們身上得到什麼。他肯定計算好了,並斷定,不管我們給他的多麼微乎其微,聊勝於無。 當法比耶娜告訴德沃先生,我們完成了這本書時,他沉下臉。「完成了?現在只是開始。」他說。他告訴我們,我們並未真正掌握怎麼寫作。「你連一個像樣的句子也寫不出來。」他對我說。 「可那些句子不是我寫的,」我說,「它們出自法比耶娜。我只是把她對我講的話記下來而已。」 「好吧,既然如此,你最好從頭再來一遍。這回,我講什麼,你記什麼。至於你——」他轉向法比耶娜,「你繼續編你的故事。」 「好像能輪到你來叫一隻母雞堅持下蛋似的。」法比耶娜說。 *** 當我們——德沃先生和我——完成第二遍改寫後,那些故事給人感覺與法比耶娜向我口授的不同。我說不出到底是怎麼回事,但這些重新寫過的故事感覺不像出自她,更像出自我。不是因為把它們寫下來的人是我,我只是記錄德沃先生口述的話。但把新版的故事和法比耶娜的版本放在一起比較,如同把我和她放在一起作比。法比耶娜有種原始的野性。我只是天然、未經雕琢。 德沃先生把這些故事變得更像出自我之手,其中自有原因。假如我是一名好學生,我會把兩組練習簿並排擺開,看德沃先生如何改動每句話裡的幾個詞。可我對此不感興趣。講真的,我厭煩了寫書這個遊戲。那年春天,我的身體始終感覺提不起勁。我思索我的身體內部,那些奇形怪狀、柔軟異常的東西,我分不清是恐懼還是噁心讓我在半夜醒來、汗流浹背。當我無法重新入睡時,青蛙和貓頭鷹輪流向我傳達某種消息。有時,比我年長、已經輟學的男生會朝我吹口哨或當著我的面講些下流的話,然後放聲大笑。早幾年,他們朝法比耶娜和我丟石頭,但現在他們似乎對她失去了興趣。 我沒有把那種種困擾我的事告訴法比耶娜。只要在她旁邊,我仍可以是原來的阿涅絲。我的身體在變得笨重,使我原本就不敏捷的頭腦反應遲緩,但法比耶娜的輕盈和機智依舊感染我。有時我躺在樹下,仰望她的腿懸蕩在我的上方。「爬到這上面來。」她說,但其實她知道我絕爬不了那麼高。我傻呵呵地報以微笑。我追不上她這件事絲毫沒關係。我靠她代我而活。留在後面的僅是我的軀殼。 但有一件事我放不下。由春入夏,我幫忙照顧我的哥哥讓,比以前更勤,可他幾乎不碰我端到他房間裡的吃的和喝的。我的母親囑咐我走路時別發出聲響,除非他先有意開口,否則別和他講話、打擾他。他一次也沒開過口。我知道我的母親不敢保證她自己在他身邊時能夠始終安靜鎮定。她多半會當即跪倒在地,求他吃東西、講話、活下去。他做不到,也不願為了她或為了任何人而那麼做。我看得出我母親的憂慮,還有我父親的無奈。他們註定將第二次失去他,對此他們束手無策,如同他被德國人抓走時他們什麼也做不了一樣。我也看得出讓對我們既無同情也沒溫情可言。我們好比豬圈裡的豬、窗臺上的麻雀、草叢裡的蟋蟀,和他生活在兩個世界。他為何要在乎我們的感受——換作我是他,我也會對這世上的每個人、每件事抱著同樣漠不關心的態度。事實上,我不必像讓一樣快死了才那麼覺得。那年夏天,我的家人、我的鄰居、我的同學、德沃先生以及所有忙碌於世間的人均與我活在不同的世界。我的世界裡只有法比耶娜。 一日,法比耶娜問起讓的近況,我說暴斃身亡、來個乾淨的了斷比慢慢死去好十倍。 「不,」她說,「活著比死去好一百倍。」 「我們在講的是兩件事,不是嗎?」 「可你為什麼竟關心起死?我們離死還早。」 「既然如此,為什麼我們的故事寫的全是死去的小孩?」我問。我想起讓的眼睛,空洞,仿佛什麼也看不見,他的鎖骨突出,其形貌之駭人,讓我有時很想拿一塊圍巾裹住他的脖子,遮蓋他身體任何暴露的部分,毯子底下的他想必差不多只剩一副骨架。 「正是因為他們死了,我們沒死,」法比耶娜回答,「別再淨著迷於死。」 那句指摘多麼匪夷所思。法比耶娜對死亡的著迷程度比我高十倍。我們倆的區別是我敬畏死亡,除非迫不得已,我寧可不去想它。對她來說,死亡猶如一個惡作劇。只有軟弱的人、愚蠢的人和倒霉的人才會中它的計。 繼而她告訴我,她另有計劃,要再創作一本書,但她尚未準備好讓我把它寫下來。她有幾個問題需在腦中想清楚。 「還是寫死去的小孩嗎?」我問。 「這次沒有人會死,」她說,「我保證。」 我並未因她那麼講而信服。法比耶娜成天向我作出允諾。她知道我從不指望她遵守諾言。 我們依舊定期去德沃先生家,有時我們路過郵局,在他的櫃檯上放一束野花。這麼做是法比耶娜的主意,對此我感到驚訝。我們瞧不起那些借漂亮的物品——套在手腕上、用紅漿果串成的手環或紮頭髮的緞帶——軟化自己鋒芒的女孩。當這個舉動一再持續時,我問她,我們是否會讓德沃先生誤以為我們喜歡他,其實不然。他在他的櫃檯上擺了一個玻璃瓶,用來收我們的花。 「目的恰在於此,」法比耶娜說,「我們為什麼要讓人們對事情有正確的認識?我們需要使他相信他對我們很重要。」 「為什麼?」 「我們喜歡看到人們出錯,」法比耶娜說,「你不同意嗎?」 「哦,對。」我飛快地應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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