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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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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記住,你首先要忠於的是伍德斯韋,」她說,「我期待你會愛上這所學校,勝於你愛過的其他任何地方。」 湯森太太經常侃侃而談,無需我做出回應。儘管如此,我也一刻不敢走神。在巴黎,沙坦先生給了我一本皮面裝幀的厚筆記本作為臨別贈禮。把一切都寫下來,他說了好幾遍,不過我已清楚,不是我生活中的每一件事都會被記入那本簿子。比如,湯森太太的某些話還是不寫進去為好。 湯森太太開始講述伍德斯韋。在每次對話中,談的絕不僅是那所學校,還有她懷著滿腔熱忱所預見的未來——我的未來。到了那裡後我將先學習英語,然後是意大利語和德語。「當然,還有其他各種我們十分自豪地給在校學生所提供的課程。在你離開學校前,我們一定會讓你改頭換面。你瞧,教育家的工作和雕塑家一樣。無論什麼材料到我的手裡,我都保證用它做出一樣東西。這件東西必須出色完美。那是我的標準。不僅僅有用或可以拿來做裝飾,還要具備幾分持久的品質。」 先前我們走進百貨公司時,幾個人掃了我一眼,後來當他們注意到湯森太太時,更仔細地打量我,湯森太太和她穿的毛皮大衣一樣優雅富貴、不可侵犯。我揣摩不出人們編了什麼樣的故事套用在我身上。一個她在街角撿來的又聾又啞的孤兒?在酒店大堂,穿制服的男子似乎總是目視我的頭頂或我頭頂之外的地方,卻個個以無可挑剔的禮數向湯森太太打招呼。那晚在餐廳,當湯森太太替我點的食物上來後(我的評價:淡而無味),她教我該把我的手臂放在什麼位置,怎麼使用刀叉。「到了伍德斯韋,你要留意那兒女生的行為舉止。這樣可以讓我們倆免於部分尷尬,」她說,「我不可能事事都教你,但我相信,既然你那麼聰明、會寫書,你應該能夠從觀察你周圍的人和事中學到很多東西。」 第二天,我們和一位名叫索普先生的男士共進午餐,他將負責在英國出版我的書。他個頭很高,與我握手時他必須彎下腰。在我看來,個頭很高的男人和個頭很矮的男人一樣。你不可能一本正經地對待他們。為了保持不動聲色的表情,我花不少時間注視一位韋斯特小姐,索普先生介紹她是他的副手。她的嘴唇上完美無瑕地塗著口紅,那種紅色是我以前從未見過的。 索普先生和韋斯特小姐主要同湯森太太講話。午餐會結束時,索普先生轉向我,用法語說:「我們聞悉你又完成了一本書。沙坦先生計劃在今年夏天出版。」 「是的。」我說。 「你還會繼續寫以你家鄉村子為背景的書嗎?」 「不會。」我說。 「為何不會?」韋斯特小姐問,「你認為,在湯森太太的學校上完學後,你會再回去嗎?」 我不知道該回答她的哪個問題,所以我抬頭看湯森太太。「來,」她說,「告訴我們你的打算。」 我說我沒有具體的計劃,但在湯森太太的學校上學期間,我希望提高自己。「有許多等著我去學習的新東西。」我說。 「你會不會寫一本書,講你在英國度過的時光?」索普先生問。 「你是指我在學校度過的時光嗎?」我問。 「我想,現在讓阿涅絲做決定為時過早。」湯森太太說。 「是的,」我說,「現在恐怕還不到時候讓我去考慮接下來要寫什麼。」 「我們同意,」索普先生說,「不過我能向你指出一件事嗎,姑娘?大家急於想聽到你有什麼話要講,但別讓人們等太久。」 就在那一刻,一位侍應生從我們旁邊走過,他的目光越過一個託盤頂,投向我的臉,繼而是我的雙手。我尋思,這世上的人是不是在等著我犯錯,把勺子伸到湯裡去的方式不對,在一顆未看見的釘子上鉤破我的新連衣裙。遲早我會垮掉,如同一名經受不住審問的罪犯。 趁早吧,我決定。法比耶娜應該會贊同這種果斷。是她講的,我們必須時刻讓世人驚訝。 「我可能永遠不再寫書了。」我說。 從這三個成年人的臉上我能看出我講了荒謬絕倫、駭人聽聞的話。索普先生和湯森太太一邊用英語交談了幾句,一邊頷首,我看著我面前的玻璃杯,試圖判斷蝕刻在杯子上的是哪種花。當我抬起頭時,我與韋斯特小姐四目相對。我沖她微笑,仿佛我不在乎她如何看待我在英國犯的第一個錯。 *** 「你說你可能不會再寫書,是什麼意思?」那天下午湯森太太問我,當時她正在指點我怎麼收拾行李,準備去伍德斯韋。除了不同場合穿的行頭以外,湯森太太還給我買了兩個皮箱。她叫我揀一個我喜歡的顏色。我挑了粉紅色,但她反對。她選了另一個顏色——她稱之為湖藍色,然後說這顏色更雅致、合適。 「我不知道我是否還想寫書。」我說。 「胡扯。」湯森太太用英語說。以後我會知道,當我講了某些令她生氣的話時,她會使出那個英語單詞。「胡扯,」她說,「你太愚昧無知,沒意識到自己的福分。而且你年紀太小,搞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麼。」 我不知道我是否應該向她道歉,但我還是道歉了。 她看著我,歎了口氣。將來我還會發現,那聲沉重的歎息來自當她覺得我缺乏教養、未開化或不可理喻時。「不可理喻」是湯森太太的說法,可她其實並不真與我講道理。 「阿涅絲,有一件事你需要謹記,」她說,「外面有成千上萬的女孩,她們中許多人比你漂亮,許多人比你聰明。許多人有更好的家世背景。可為什麼唯獨你如此幸運?」 我幸運,因為法比耶娜不想當我。 「所有那些女孩,她們個個不惜代價想和你一樣。是什麼使你脫穎而出?你真的像媒體吹捧的那樣,是個神童嗎?」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所以我光看著她。很快我會覺悟到,她的問題很少是要我回答的。 「你的身上有某些過人之處,那一點我不懷疑,」湯森太太說,「否則你根本寫不出書。也許你並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你只是碰巧成為作家。可假如你放棄努力,不再寫作,你就會和其他人無異,那樣意味著,你將變得一文不值,你明白嗎?」 「明白,太太。」我說。 「你無需稱我太太,」她說,「在伍德斯韋,女孩們都用一個特殊的名字稱呼我,和美。它是一個日語名。來,試試看。」 在我眼裡,湯森太太就是湯森太太,我從未把她想成過別的人。和美這個名字不適合她,誰都看得出來。和美應該是個婀娜多姿的人,四肢修長、柔韌,身上散發淡淡的芳香。湯森太太古板、嚴厲,不適合被叫作和美。 「這是我住在日本時起的名字,」湯森太太說,「你知道日本在哪裡嗎?」 「知道,太太。」 「知道,和美。」她糾正我。 「知道,和美。」我說。想到我得用這個名字叫她,真是討厭極了。那樣做令我渾身發癢,可我不能在她面前抓撓。 「日本是一個美麗的國家,」湯森太太說,「你可曾考慮過旅行?」 我茫然地看著她。 「自然,你尚不明白旅行的重要性,」她說,「世界上有許多值得走訪的地方。」 「有朝一日我想去美國。」我說。 「為了什麼?」湯森太太皺起眉,「要我說,對你而言,那可算不上一個崇高的志向。」 為了喬麗娜的男友以前常慷慨分給我們的巧克力,我心想。為了我童年記憶中的香皂、口香糖和那些長腿士兵的開懷大笑。為了他們送我們的橙子。那是我們頭一回見到這種水果,時至今日,我始終很喜歡橙子,一種不貴、卻總是給生活製造出奢華感的水果。我向法比耶娜提起美國時,她曾不屑一顧,挖苦我有遠大的夢想,可那也是第一次她在看我時帶著警覺和肅然起敬的目光。為什麼?因為我比她先想到美國這個點子。湯森太太如何能斷定對我而言什麼是崇高的志向?她把寫書視作一項如此了不起的成就。也許對她來說確實如此。但法比耶娜不過是從墓石上坐起來說:我們開始玩個新遊戲吧;我們來寫一本書。遊戲絕對不是志向。 「可以去別的地方,」湯森太太說,「有歷史、文化和美景的地方。」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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