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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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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湯森太太通知我們,今晚我們不聽流行樂,要用留聲機放點真正的音樂。海倫是唯一在湯森太太背後做鬼臉的人。其他女生儘管失望,卻仍聚集在休息室,有些坐在地毯上,湊到湯森太太的腳旁,輪流愛撫那兩條狗。 我找了一張角落的椅子。我不懂怎麼欣賞那音樂,是一首協奏曲,由一位德國作曲家所寫,如果湯森太太決定考我,我多半記不起那作曲家的名字。那首曲子還算好聽,但很長,好似我們週末進行的徒步之旅。湯森太太和那些女生口中的風景無非是樹、花和間或出現的一條小溪,美麗程度只及聖雷米的一半。 我猜那音樂和倫敦的博物館、劇院一樣,是據說能夠使我們的生活變得更加充實的東西。可首先人得過上一種有意思、值得進一步充實的生活。和我的同窗比起來,我的生活還無任何意思可言。其他人輕鬆辦到的事,我卻不行。我的筆跡在我們村裡的學校也許受到誇獎,但在這兒,那些女生飄逸的書法使我努力寫出的東倒西歪的字淪為笑柄。雖然有些女生講的法語帶有滑稽的口音,但她們的法語讀寫能力均比我強。那棟樓裡到處擺著不同語種的雜誌,可我只看裡面的圖畫,至於印的文字,即便是法語或英語的,我也視若無睹。有幾個女生——尤其是卡塔麗娜——真心想要幫我,但其他人在我每次犯錯時相視而笑。那樣的事幾乎天天發生。不優雅和無知成為我的標誌。 法比耶娜不在意與別人兩樣。在伍德斯韋這兒,我很在意。 那首協奏曲放完後,湯森太太說,當晚剩下的時光,我們可以自由活動,然後她離開了休息室,埃賈克斯和威洛跟在她後面。有人打開收音機。我決定不留下來。我想待在我的房間,在這兒的生活裡,我仍喜愛的只有這件事。 卡塔麗娜跟著我上樓,進了我的房間。「你今晚看起來心情不好。」她用英語說。我找不到比她更忠心的朋友:照我們達成的協議,她始終跟我講英語,只有在我一點也無法理解她的話時,她才用法語讓我能夠聽懂她的意思。 我不是心情不好。我感到無聊。我想念那片完全由法比耶娜和我創造的天地。要不是法比耶娜深信外面的世界可能有某些有趣的事,我不會拋下過去的生活(我這輩子體驗過的最開心的生活)。她認為有一些我們經歷不到的東西值得瞭解。她讓我去巴黎,後來又到英國,為的是觀察那些陌生人和他們的生活。有一陣子,我努力專注在這項充滿刺激的行動上,心無旁騖,但眼前這個世界的新奇之處——柔軟的床單、精美的衣服、豐盛的食物、穿得漂漂亮亮的同窗,還有湯森太太,她像休息室裡的布穀鳥自鳴鐘,一天到晚以相同的順序重複著相同的指令——迅速失去光彩。這些如天使一般的女生,雖然看起來美得毫無瑕疵,但那是因為創造天使的人都不必具備想像力——只要有一點上好的材料和一套規則即可。這些女孩裡無一人會在談論衣服或跳舞的中途停下來,諦聽遠方一隻貓頭鷹隱約的叫聲;她們中沒有誰會回應那只貓頭鷹,發出逼真的叫聲,以至於讓你確信,在某個地方有一位母親會看著她年幼的孩子,為已清楚落在那孩子身上的徵兆而憂心。我真希望法比耶娜就在我旁邊,這樣她能看清我所看清的事:我們不需要這個世界;這個世界也絲毫不需要我們。 「嗨,」卡塔麗娜說,「你今晚魂不守舍的。」 我關上房門。在來到伍德斯韋前,我從不知道一扇門的重要性。「我沒事。只是近來我非常想念我的雅克。」我說。把我的心情低落歸咎於雅克是個簡單的辦法。這兒的女生誰也不會有別的猜疑。 「你們互相寫信,不是嗎?」 「是的,」我說,「但和美對此不滿。她叫我別再與他通信。」 「和美把你的利益放在首位,肯定是為你著想而作出那個決定的。」卡塔麗娜說。 「她不認識雅克。她的理由站不住腳。」 「別那樣講,」卡塔麗娜告誡我,接著她軟化了口氣,「你有他的相片嗎?」 我從未想過除了他的信以外,有人會索要雅克確有其人的證據。「我們家裡不拍照片。」我說。 卡塔麗娜思索了片刻。「我相信你應該知道你比他有更好的前途。」她說。 「大家口口聲聲談論我的前途,可誰也不明白,我沒有前途。」 「那怎麼可能?你是作家啊!」 「你讀過我的書嗎?」 「和美不讓我們讀。她說她希望我們認識的只是作為同窗的你。不過當然,她一講完那話,有些女生立刻找來一本你的書。」 「這兒的每個人都讀過我的書嗎?」 「不是每個人,不是所有女生都喜歡看書,更別提法語書了。等英譯本問世時,她們中的有些人可能會讀,」卡塔麗娜說,「但我希望你別介意我這麼講。你的書和我們想像的不一樣。瑪格麗特和羅絲均認為裡面的故事令人反感。」 「你也這麼認為嗎?」 「我沒讀,」卡塔麗娜說,「你瞭解我——我沒有文學頭腦——但羅絲給我們講了其中幾個故事。它們可真駭人聽聞!見到你時我們驚訝于你那麼友好隨和。」 當時我想到,卡塔麗娜、瑪格麗特和羅絲要麼是真心的朋友,要不然她們實在很會演戲。 「原諒我這麼講,但你以前在家鄉的生活聽起來可怖極了,」卡塔麗娜說,「根本不是人過的。」 「對我和我的雅克來說,那樣的生活挺好。」 「可你現在到了這兒,」卡塔麗娜說,「現在你應該知曉那樣的生活慘不忍睹。」 「知道這個有什麼用?我跟你們不一樣。」 「你比我們所有人更優秀,」卡塔麗娜說,如此真誠的態度,換作一個月前,我會相信她的話,「哎呀,請別這麼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你是作家。」 我歎了口氣。 「你想繼續寫書嗎?」她問。 「我又寫了一本書,這本書將於今年秋天出版。」 「接下來呢?」 「不,」我說,「我今後不想再寫了。」 「真的嗎?如果不寫書,你要做什麼?」 「等我回到法國,我想在巴黎找份工作。」 「什麼樣的工作?」 「當個秘書。或售貨員。」 卡塔麗娜哈哈一笑。「你肯定是在開玩笑!」 「怎麼了,有一份工作不對嗎?」我說。 「你得從事合適的職業,」卡塔麗娜說,「讓我想一想,海倫可能會替她的父親打工,幹一段時間,然後結婚。瑪格麗特一直說她想為聾啞兒童建一所實驗學校。羅絲絕不會工作。菲莉帕或吉莉恩——」她提到的這兩名女生,一個來自曼徹斯特,一個來自紐卡斯爾——「她們會找到事做。過完夏天,她們倆都將去上文秘學校。」 「你認為我也能去上嗎?」 「你為什麼想上文秘學校?」 如果倫敦有文秘學校,我心想,那麼巴黎肯定也有。「你以後打算做什麼?」我問。 「我沒那樣的雄心壯志。我想結婚生子。但你,你不應當著急。你肯定不能嫁給雅克。」 我搖頭。「我不想嫁人。我寧可找一份工作。」 「到一定時間,你非結婚不可。但必須嫁一個合適的男人。那比找一份合適的工作更重要。」 「問題即在於此。不管我找什麼工作、什麼樣的丈夫,在別人看來都不合適,不是嗎?」 「我明白你的意思,」卡塔麗娜說,她黝黑的眼睛流露出分外同情的目光,「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正因為如此,我希望你聽從和美的話。她肯定替你做了理想的安排。她也許看上去嚴厲,但她為你做了那麼多。超過她為我們中任何人所做的。」 「你們誰也不需要她多費心。」我說。 「當然也對,」卡塔麗娜附和道,「所以你更加需要信任和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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