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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〇


  最超乎想像的,是方舟裡有具備名偵探等級推理能力的翔太郎,透過邏輯推理出麻衣就是凶手。然而,這對麻衣並非運氣不好,反而省去她自白的工夫。

  在推理過程的尾聲,麻衣被問到有什麼感想,她這麼回答:「我覺得你的推理很厲害,應該接近完美吧。」她似乎真的很佩服,同時一副「很好,繼續講」的態度催促著翔太郎。這讓我渾身發毛,覺得這女人真是不得了。

  在推理作品的歷史中,有好幾位偵探因為無法阻止連續殺人案而嘗盡苦頭,或被錯誤線索迷惑而嚴重失態,但跌了這麼大一跤的偵探應該前所未見。

  從麻衣的觀點來看,事態超越《死亡筆記本》裡夜神月的「預料之中」③。偵探以充滿說服力的推理揭發出自己是犯人,應屬「預料之外」。然而,偵探不僅折損自己的面子和自尊,最終甚至大意身亡。我無法想像有哪個偵探的下場比這更慘。

  ﹛③日文原文「計画通り(けいかくどおり)」,此指《死亡筆記本》單行本第七集五十三話中夜神月的經典台詞,被利用在各種哏圖、迷因和改編中。﹜

  翔太郎揭露的推理,對喜歡邏輯式本格推理的讀者而言應該無可挑剔。準備虛假線索的可能性也遭到否定,不會產生「後期昆恩問題」。

  然而,動機僅僅是臆測,最後還完全錯誤,連在細節上也有草率之處,與事實相差甚遠。儘管如此,縮小嫌犯範圍的演繹推理可謂言之有物,堪稱展現出絕妙技巧。要挑毛病的話,只能從「犯人可能不相信廠商宣告的手機防水功能」這種雞毛蒜皮的小地方下手。但以故事審美角度來看沒必要如此,而且僅能運用哲學的「原始性事實(brute fact)」來論證的話,那麼別說在推理小說,連現實世界的生活也無法成立。

  翔太郎對認罪的麻衣說:「(前略)我相信妳能做出比任何人都理性的判斷。」在完成華麗的推理之後,一位名偵探通常不會說出這樣平庸的台詞。只能說作者下筆毫不留情。

  此外,是否有讀者認為故事如此精簡登場人物,且營造出濃郁體驗,為何缺少了對每個角色的深度描寫呢?我認為這是故事結構的問題。

  《方舟》是非常著重Whodunit(尋找犯人),在這方面純度極高的推理作品,若要公平地以每個人的觀點描寫各個人物內心,讀者馬上就能鎖定犯人。

  因此為了讓嫌犯人數最大化(讀者也如此期望),只能以第一人稱觀點來描寫故事。主述者會讓讀者知道自己想法(同時排除欺騙讀者或對環境欠缺認知、判斷能力的「不可信賴的主述者」情況),這樣能排除主述者是嫌犯,讀者才能一起參與解謎。作家選上的主述者是柊一。事情發展全部透過他的視角來描寫,對同伴和矢崎一家的印象、與這些人相關資訊,都停留在柊一感知的範圍裡。

  若對每個人物都進行豐富的個性描寫,虛構性可能會變得過於突出而顯得不自然,折損作品營造出來的不安氛圍,讓趣味轉到不同的方面上。

  在恐怖或驚悚小說中,角色愈是鮮明,故事當然愈發高潮精采,不過在本作中反而會降低可信度(因為故事背景設定本身就很異常,因此在作者可以掌握的範圍內,需要盡力維持住真實感而不過度脫離現實)我們在柊一這個主述者視角的帶領下,面對一群既不是情人、也不是獨一無二摯友的社團同伴,差不多就是這種感覺。

  只要讀過《絞首商會》、《サーカスから来た執達吏》(尤其後者),就能夠充分體會作者多麼擅長豐富角色,趁這個機會推薦各位。請各位會會百合紫、鞠子和加津代吧。

  雖然還想再寫點東西,但好像會沒完沒了,在這裡打住。如果各位有發現些什麼,請務必找身邊能夠聊聊「方舟體驗」的同好暢談。我認為本作一大特徵是讀過本書的讀者都會想討論故事。因為真相深深烙印在大家心裡。

  明明描寫著讀者絕對未曾體驗過的危機,卻是一部詢問大家「你會怎麼想、怎麼做?」的小說。在知曉真相後,想必有一顆巨石掉在心中想著「在這種狀況下犧牲犯人也是無可奈何」的讀者頭上吧。

  《方舟》並不是賣點只在反轉的嚇人驚奇箱型推理小說。明明故事這麼簡單明瞭,卻暗藏玄機。當讀者思考起「為什麼會被犯人=作者這樣輕易欺騙?」時,想必將不得不面對自己心中總總思緒。

  等過一段時間,應該會想重讀第三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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