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GOTH斷掌事件 | 上頁 下頁
二四


  在放工具的貨架上面有好幾種形態不同的鏈條,寬度從兩釐米到幾毫米不等,卷成卷紙一樣整齊地放在那裡。旁邊還放著剪斷鏈條的工具,客人用它剪下想要的長度,再計算價格。

  「看這個,這麼細的鏈條可以承受五十公斤的拉力。」森野用大拇指和食指輕輕地捏起一條銀色的細鏈,拉出一定長度後纏在脖子上。鏈條的末端反射著熒光燈的光線。

  「顏色不錯,用它來自殺的話,屍體也會看起來漂亮。可是在上吊的瞬間,鏈條會夾住皮肉吧。」說罷森野便放下了細鏈,似乎這條銀色細鏈也與她理想中的工具相去甚遠。

  她一直在考慮,如果自己上吊,用什麼繩子好。與此相反,我一直在想如果是自己要殺人,會用什麼樣的繩子。我一邊想著,一邊在店裡走來走去。

  「我不喜歡脖子上癢癢的感覺。」當我指向一捆草繩時,森野這樣說道,「那種草繩在我之前住的鄉下老家有很多,幹農活兒的時候經常會用到。」

  她在上小學四年級之前好像不住在這裡。老家在大山中,距離現在的家開車需要兩小時。「那是我媽媽從小長大的地方。外公外婆幹農活兒,爸爸每天從那裡長途開車去公司上班。」後來,為了更方便才搬到了現在的家。這些事我還是第一次聽她說起。

  「對了,我一直以為你自殺的時候會選擇割腕,而不是上吊。」

  聽我這樣說,森野便伸出了手腕。「你是說這個?」

  她的手腕上可以看到一道像爬行的蚯蚓似的白色傷痕,皮膚凹凸不平。我知道那是用刀割腕後留下的痕跡,但我並不知道她割腕的原因。

  「這不是為了自殺弄的,是發狂時留下的傷。」森野總是面無表情,然而內心卻儲存著能讓她發狂的情感。就像摸上去冰冷的魔瓶,瓶裡究竟裝著什麼,卻無人能知。

  人在某種感情達到極致時,總會通過某種方式來釋放。有的人通過玩耍和運動,有的人則通過破壞來恢復平靜,比如毀壞家具。然而森野從不向外發洩,那多半只能將矛頭對準自己了。

  「哥哥?」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叫我。回頭一看,妹妹櫻正站在離我不遠的地方。她站在貨架中間,好奇地歪著腦袋看著我,雙手抱著一個裝狗糧的大袋子,看上去是來買東西的。

  森野站在我身邊,她本來睡眼惺忪,看到狗糧袋子上小狗的照片,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櫻說著「在這裡遇見真是好巧啊」,目光看向了森野。

  森野將視線移開了,但這不是為了不和櫻對視,多半是不想看見袋子上面小狗的照片吧。她絕對不會靠近寫著狗等字眼的寵物貨架。

  「這位美麗的姐姐是……」櫻一臉好奇地問道。

  我認真地回答,我們不是她想像的那種關係。可是櫻看上去並不相信。

  「算了不問啦,媽媽差我來買東西。我先拿了狗糧,等下還要去洗衣店拿衣服……」櫻拿出記事本說給我聽。她和我的性格相去甚遠,明明是重要的備考時期,卻被差來買東西,還不知道拒絕。

  「……之後,還要去給家附近的大嬸送豆腐和柑橘,回去之後還得遛狗。」櫻說完就走了,走的時候笑著對森野揮了揮手。

  森野只顧著避開櫻手裡的狗糧袋,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她像站不穩似的單手搭在貨架上,仿佛全身上下都寫滿了對那張小狗照片的厭惡。

  櫻走後,我對森野說:「你可以抬頭了。」

  她聽了,這才站直了身體,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在貨架上翻揀起金屬線來。「剛才那個是你妹妹?」

  我點了點頭。

  「我之前也有個雙胞胎妹妹,不過很久以前就死了。」

  這件事我是第一次聽說。

  「她叫夕。夕……」森野一邊說,一邊用指尖撫弄著銀色的亞光金屬線。蒼白的嘴唇嚅動著,白色的牙齒若隱若現,她的聲音很安靜。

  「夕,是上吊死的……」森野夜說。

  雜貨店裡有各種各樣可以用來勒在脖子上的繩索,卻沒有能夠治療失眠的。我們什麼都沒有購買,走出了雜貨店。

  橫穿過雜貨店前巨大的停車場,我們向主路的方向走去。頂著黑眼圈的森野被大風一吹,踉蹌著似乎馬上就要跌倒。

  雜貨店附近沒有其他建築,四周是田地和枯草叢生的荒野。一條剛鋪上黑色柏油的寬闊馬路橫穿其中。未來這片區域也許會變成一片繁華區吧。

  路旁有公交車站,車站裡放著一排長椅。森野坐下來等車,準備坐公交車回家。

  我家在反方向,走路就可以回去。我不用等車,但還是在森野旁邊坐了下來。

  太陽西斜,天空仍一片蔚藍,只有靠近地平線的雲層下方有一道被染紅了的霞光。

  「可以跟我講講你妹妹的事嗎?」

  森野瞥了我一眼,抿緊嘴唇。

  眼前的道路上車輛不多,偶爾才有一兩輛經過。面前只有黑色的柏油路面、護欄,以及道路對面枯草叢生的荒野。寬闊的視野中,遠處矗立著一座鐵塔,看上去只是一顆小小的灰點。

  「嗯,可以啊。」過了一會兒,森野說。

  §2

  「夕是上小學二年級時死的。我記得那時她還不滿八歲……當時,我們住在到處都是農田的鄉下……」

  森野過去住的家在山腳下,屋後就是森林,經常可以聽到林中的鳥振翅的聲音。

  「我和夕睡在同一間臥室裡,並排在地上鋪兩床被子。夜裡快睡著的時候,從窗外的黑暗中會傳來貓頭鷹的叫聲。」

  古老的木房子裡,木板和柱子都磨得發亮。屋頂的瓦片上長著青苔,屋子周圍的地上經常會有掉下來的碎瓦片。家裡很寬敞,除了後建的廚房以外,所有房間都鋪著榻榻米。夜和夕這一對雙胞胎姐妹和爸媽、外公外婆一起住在那裡。

  森野的爸爸每天早上都要開車兩小時去城裡的公司上班。外公外婆會外出檢查農田水源,或是從倉庫裡拿出工具來幹農活兒。旱田和水田從家裡步行五分鐘就能走到,平常吃的蘿蔔、白菜等蔬菜也都是從田裡摘來的。

  「但是我們自家種的白蘿蔔和商店裡賣的相比,不僅形狀歪歪扭扭,味道也怪怪的。」

  院子裡種了幾棵樹。泥土地一下雨就會變得泥濘不堪,出現大大小小的水坑。雨後走進院子,腳會陷進泥裡寸步難行。

  主屋的左側就是倉庫。小小的一間倉庫裡放著幹農活兒用的工具。倉庫的屋頂被颱風吹壞了,就用一塊藍色的塑料布蓋在上面,沒有修繕。雖然有點兒漏雨,但倉庫裡只放農具,所以問題不大。

  「我經常和妹妹一起玩。」

  上了小學,姐妹倆每天手拉手走去山腳下的學校上學。一路崎嶇不平,一側是斜坡,山坡上長著各種各樣的樹。另一側也是茂密的樹林,偶爾可以從樹幹的間隙中看到山下的景色。褐色的落葉堆積在道路兩旁,下過雨後踩上去非常柔軟。大樹繁茂的枝葉遮住了陽光,路上光線很暗,空氣潮濕。

  「上學的時候我們走下坡路,回家的時候走上坡路,和心情正好相反。」

  夜和夕的臉上都有一顆黑痣,位置也一樣。兩個人還都留著一頭及腰長髮,衣服也總是穿著同樣的。我想像著這對雙胞胎姐妹走在樹木叢生的山間小路上的樣子。

  「我們長得一模一樣。就連媽媽也不能光靠長相分辨出我們倆。洗澡時兩個人都光著身子,有時候故意不說一句話。」

  這時候媽媽就完全分不清誰是姐姐、誰是妹妹了。

  「其實我們倆的動作和表情是有區別的,只要一說話,家人就能分辨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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