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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少年點了點頭:「是個瘦瘦的長髮女生吧。」

  「是的,左眼下面有顆黑痣,皮膚很白。」佐伯回想起學生證上的照片附和道。這樣的對話還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呢?少年明顯已經在懷疑自己,佐伯感到脖子上仿佛有條繩子在慢慢勒緊。

  「您身體還好嗎?臉色很差哦。」

  「有點兒不舒服。」

  「稍等,我馬上就過到那邊。」

  少年隔著圍網說罷,就向公園出口走去,途中順便拿上了秋千上面的書包。他走上大路,朝佐伯走來,邊走邊問:「您還好嗎?」

  佐伯用袖子擦了擦剛才因為緊張滲出的汗水。「其實……我昨天感冒了……」

  「抱歉跟您說了這麼久,本來還以為不會耽誤很長時間的……要不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吧。」

  「是啊。」佐伯佯裝深思了一下,說出了早就想說的話,「我還是回家吧。」

  他本打算走幾步之後就裝作體力不支而倒下,這樣少年也許會熱心扶他回家,他就能趁機殺掉少年,並且檢查他的口袋看有沒有自己的工作證。結果,他根本不需要費心演戲。

  「我很擔心您呢,我送您回家吧。」少年皺著眉頭,表明一定要送佐伯回家的態度。

  機會來了。

  「那就麻煩你了。我家在那個方向。」

  兩個人並肩走著。佐伯聳起肩,一副高燒發冷的樣子。他的身體確實不舒服,裝作感冒倒也不太難。

  佐伯一邊走一邊想著這個少年究竟是什麼人。他突然出現,現在又要送自己回家,到家之後要怎麼辦呢?怎樣才能殺掉他?

  一想到這裡,眩暈更嚴重了,不知不覺中佐伯像制訂工作計劃一樣考慮起殺害少年的方法。

  佐伯的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不能再做可怕的壞事了。可是,如果少年真的撿到了工作證,並且把自己和少女失蹤一事聯繫起來,就只能殺他滅口了。

  如果放走少年,自己做的事就會被大家知道。如果大家知道佐伯是個怪物,那麼一直以來真誠相待的同事會怎麼看待自己呢?當他們知道那個經常從家裡帶來鮮花插在窗邊花瓶裡的男人其實是個殺人犯、是個應該被唾棄的壞人,會感到悲傷還是憤怒呢?到時候,被眾人齊聲發出的憤怒大喊和失望的聲音包圍著,他只能羞愧地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吧。在他的心中,羞恥的火焰在熊熊燃燒著。

  決不能讓事情變成這樣!殺掉少年也是不得已的事。佐伯緊閉雙眼,在心中克制著眼淚告訴自己。

  很快二人就到家了。佐伯完全不記得一路上說了些什麼,兩個人似乎都有意說著一些不著邊際的閒話。

  「真是棟漂亮的房子啊。」少年站在牆外,仰望著屋頂感歎道。

  「老房子了,請進。」

  二人走進大門。為了隨時可以開出車,車庫沒有放下卷閘門。少年走到一半就停了下來,看著和房屋並列的車庫。從那裡可以看見黑色小轎車的正面。昨夜,佐伯已經把少女在車後座上留下的痕跡清理完畢,已經沒有任何血跡和頭髮。清理完之後,車庫門沒拉上,一直敞開著。

  「只有這一輛車呢。所以佐伯先生是獨居嗎?」「是的。」

  接著少年環顧了院子。「好多樹啊。」

  「這是我的愛好,像不像一片森林?」

  征得了佐伯的同意後,少年走進了院子,佐伯緊隨其後。

  佐伯種下的樹在陰沉的天空下看上去是深綠色的。少年走在常青樹下,感歎道:「好大的院子啊。」

  走出了常青樹林,少年來到了院子裡開闊的空間。那是房子的南側,夾在回廊和院牆之間的一塊空地。地面上有用石頭圍起來的花圃,沒有樹,能看見乾燥的灰色土壤。

  牆邊插著幾根竹筒,曾經開滿了牽牛花的地面上如今鋪著一些稻草,下面就是……

  「只有這裡沒有樹呢。」

  「樹會遮擋從回廊上看出去的風景。」

  下面就埋著少女,和多半已經變得面目全非的宏介。

  竹筒一動不動地直立在牆邊。少年沒有看竹筒,似乎只把它們當成了背景的一部分。這時如果地下的少女握住竹筒搖晃一下,那少年就會立刻注意到竹筒,好奇地走近察看吧。

  在那之前必須結束這一切。佐伯請少年坐在回廊的臺階上。

  「我去泡茶。」佐伯說完,就從回廊直接走進家中。

  「不知道森野到底去哪兒了呢……」

  聽到少年的自言自語,佐伯仿佛凝固住了,他盯著少年的後背。

  「不知道怎麼回事,她好像總會吸引一些變態的人……」少年不知道什麼時候回過頭來看著佐伯,他的自言自語似乎是故意說給佐伯聽的,「她帶著一種奇怪的氣質在外面走時,總是會吸引變態的注意。」

  「請稍等,我去端茶。」佐伯說完就離開了。他不知道少年那番話是不是特意說給他聽的,但在少年的口氣中,他感到了一種惡意。

  佐伯在廚房燒著開水,找出了一把菜刀。家裡能殺人的工具,他能想到的就只有菜刀了。

  燃氣灶裡的藍色火焰正在加熱著茶壺裡的水,檯子上放著茶杯茶壺和菜刀。他看著銀色的刀刃,想像接下來要從背後揮動菜刀砍向坐在那裡的少年。藍色火焰映在刀刃上,忽閃忽閃。茶壺裡的熱水只有一人份,很快便發出了咕嘟咕嘟的聲音。

  佐伯雙手支在檯子上支撐著身體,不讓自己摔倒。把少女埋入地下時的甜蜜心情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噩夢一般的糟糕感覺。眼裡看到的、手能摸到的一切都仿佛在釋放出一股腐臭味,而其中最醜陋的就是自己。殺掉宏介,又親手埋葬少女,這會兒又要殺害這個少年。與信任著戀人的少女相比,自己是多麼可怕啊!從殺害宏介的那天起,這場噩夢就已經開始了。

  不,或許自己從出生那天起就註定背負噩夢一般的命運。從來到這個世上的那一刻,自己的靈魂就帶著殺人的衝動。

  熱水沸騰了,茶壺口中冒出了蒸汽。佐伯關了火,注意到一件事情。

  宏介……

  蒸汽還在空氣中升騰,沸騰的水還在茶壺裡冒泡。

  宏介長什麼樣子來著?

  佐伯竟然想不起被他殺害的那個男孩的樣子了,明明從前還經常一起去公園親密地玩耍呢……然而,那時的記憶像消耗品一樣消失了。

  自己究竟是怎麼了?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一半的自己是誠懇待人、正直善良的好公民,另一半卻是把人活埋並以此為樂的魔鬼。這不是雙重人格,而是自然切換兩種狀態的一個人格,全都是他自己。

  那麼,活到今天的「自己」究竟是誰?一個連自己都不能相信的人,究竟又該相信什麼?

  他拿起了放在託盤上的菜刀,手卻在不停地顫抖。

  關掉燃氣灶,給茶壺裡倒上水,佐伯端著託盤回到少年所在的地方。

  佐伯靜悄悄地走著,穿過回廊,他看見了少年的背影。少年正面朝院子坐著。

  他的一隻手正拿著手機貼在耳朵上,難道是在報警?佐伯動搖了。

  他靜悄悄地靠近少年的身後。

  聽少年講電話的聲音,他好像並不是在報警,而是在和朋友聊天。

  佐伯走到少年背後,地板咯吱響了一聲。

  少年回過頭來,掛斷了電話。「佐伯先生,您真慢啊……」少年說,「怎麼臉色比剛才還差了……」

  佐伯把託盤放在少年身邊。「嗯,有點兒……頭暈更嚴重了……」佐伯用茶壺給茶杯裡倒上水。

  必須要和心裡的魔鬼戰鬥……他把茶杯遞給少年,在心裡暗自下定了決心。

  菜刀仍然放廚房,當佐伯意識到自己已經忘記宏介的長相,他就決定了,這是從噩夢中解脫的唯一辦法。

  少年接過佐伯遞來的茶杯,淡綠色的液體上升騰起白色的蒸汽,消失在空中。少年盯著茶杯看了一會兒,沒有送到嘴邊,而是放在了託盤上。

  「佐伯先生,有一個好消息想告訴您。」少年眯著眼,一臉放下心來的表情,松了口氣似的說,「就在剛才,從昨夜起失蹤的森野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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