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GOTH斷掌事件 | 上頁 下頁
三九


  佐伯看著自己的雙手,在強行把少女塞進車裡之前,他狠狠地揍了少女的臉。他無法直視那張腫脹不堪的臉,便把她直接放進棺材、蓋上了蓋子。正是因為沒有仔細看過她的臉,才會以為學生證上的人就是她。

  他漸漸明白了自己犯下的錯誤。今天白天,少女在地下放聲大笑,不是因為她瘋了。在佐伯叫錯她名字的時候,她就已經發現了他愚蠢的錯誤,覺得很好笑,才笑出聲的吧。

  佐伯重新看向那裡,被他親手埋葬的少女身旁站著她的戀人。兩個人愛得有多深,佐伯不得而知。只是從和她簡短的交流中,她的話就顯明了這份感情的重量。在那個狹窄的四方空間裡,她從未向佐伯妥協。在超乎想像的恐懼中,她卻想起了那個唯一可能會來救她的人,並說出了他的名字。

  男生彎腰向下,靜靜地待在那裡。他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棺材之中的少女。

  「佐伯先生,今天白天分開的時候我就知道您把她藏起來了。老實說,您站在門口時,我還毫無頭緒。但您看到森野之後,就臉色發青地朝著院子跑去。我就斷定,您把她埋在了院子裡。」

  少年打電話叫出森野夜就是為了試探自己,佐伯恍然大悟。就這樣,少年鎖定院子作為藏屍地點,並且監視了他的行動。

  「你……」佐伯抬頭看少年,閉上嘴不再說話。眼前的少年究竟是什麼人?他不覺得少年只是為了報仇而來,從他的語氣中也聽不出蔑視和憤怒。少年的聲音平靜沉穩。

  如果沒有遇見少年,自己的惡行也不會敗露。自己究竟是怎麼和他扯上關係的呢?

  佐伯想起了工作證。他是為了尋找工作證才出門的,然後在公園見到了少年。

  「你把我的工作證……」佐伯問少年,而少年歪著腦袋,一臉不解。

  「你難道沒在公園旁邊撿到我的工作證嗎……」佐伯把丟了工作證的事告訴他。

  少年這才恍然大悟似的說道:「原來如此,怪不得您在地上找東西。」

  可是少年說他並沒有撿到佐伯的工作證。

  「如果不是你撿到了,那麼我的工作證到底在哪兒?」

  「您最後一次看到工作證是在哪裡?」

  「在工作的地方。我總是放在外套口袋……」

  難道……佐伯的腦海中閃過一個想法。

  「你能幫我去看看她那兒有沒有嗎?」佐伯指著少女,懇求少年。他不敢靠近少女和她的戀人所在的土坑。「可能是她拿著。」

  當時,他的外套蓋在車後座少女的身上,少女在被埋葬之前也是醒著的。

  少年離開佐伯向少女走去,從沉默的戀人身旁走到土坑邊,彎下腰在少女的衣服裡翻找。

  「有了,是這個吧?」過了一會兒,少年手裡拿著一個證件本站了起來。

  「順便一提,這個是她的學生證。就在裙子口袋裡哦。」少年拿著找到的東西回到佐伯的身邊。

  果然是她拿了佐伯的工作證。或許她想要掌握有關兇手身份的線索,以便逃出去後抓住他。在被關進棺材裡之後,她知道就算自己死去,這本證件也會替她告發兇手。少女的這個舉動正是一隻不祥的鳥,引領佐伯走向了毀滅。

  他還是輸給了躺在地下的少女。在埋葬少女的同時,他也挖好了自己的墳墓。

  「佐伯先生,您……」少年看著工作證,欲言又止。

  佐伯知道少年想說什麼,跪在了地上,低下了頭。「嗯……沒錯……」只有這個,是不想被人發現的。

  佐伯不敢看少年的臉,他懼怕那目光,只能低頭看向地面。強烈的羞恥感讓他渾身戰慄不止。

  月光下的少年手裡正拿著一本褐色皮革封皮的警察證。封皮上印著燙金的警察局名稱,翻開後的第一頁上有佐伯的照片、警銜和姓名。

  這是決不會被原諒的事!佐伯工作認真,為人和善,名聲也不錯。在商業街巡邏時,還會笑意盈盈地和店裡的大嬸打招呼。宏介的父母信任他,把年幼的孩子托給他照顧。他也毫不懷疑自己是天生適合從事這樣職業的好人。然而,他卻背叛了法律、人權,辜負了誇自己是個好孩子的祖母,還有這世上的一切。

  「求求你……我知道這不對……求你千萬別說出去……」佐伯懇求著少年。他跪在地上,低下頭,聽到少年的腳步聲在靠近。

  「請抬起臉。」

  佐伯戰戰兢兢地照著少年的話做了。眼前的少年遞上警察證,好像在說「給你」。佐伯接過來,但沒有起身,而是換了一個跪坐的姿勢。

  「佐伯先生,我還有事想問您。我在知道您把她錯認成森野後,想到了發生交通事故的可能性。我認為非常有可能……」

  佐伯雙手緊緊地攥著警察證,聽著少年的話。

  「但是地上沒有血跡,您的車上也沒有撞擊的痕跡。我檢查了她的身體,有幾處傷痕和骨折的地方,但致命傷只有脖子上自殺的傷口。所以您並不是為了隱瞞交通事故才把她藏起來的吧。」

  佐伯點了點頭。

  接著少年雙手支在膝蓋上,彎著腰靠近佐伯的臉。「那麼為什麼要活埋她?」

  少年沒有責難他為什麼將一個少女逼死,仿佛弄清楚動機才是最重要的事。佐伯想不出一個明確的答案,絞盡腦汁之後,只是沉默地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想埋,所以就埋了。」這是他的真心話。

  為什麼會殺了宏介?為什麼會有活埋人這種可怕的想法?

  沒有理由,似乎他天生就是這樣的人。佐伯活埋了兩個人。

  「想埋,就試著埋了……」佐伯一邊哭一邊笑,自言自語,心裡像被人剜去了一塊。自己最終還是說出了這種正常人不可能說出的話來……他的手顫抖著,警察證掉在了地上。

  「我……」

  以後自己該怎麼活下去?真實的自己是如此可怕,今後要怎樣面對這樣的自己呢……

  為什麼這麼肮髒的靈魂會寄宿在自己的身體裡?為什麼自己不能像其他人一樣正常地活著?他的心裡湧出了無數疑問和無限的悲傷。

  殺了人也得不到快樂,他只想像其他人一樣活著。他不想再被活埋人的欲望支配,不想在夜裡挖著土坑來獲得內心的平靜,他只想不給任何人添麻煩,好好活著。

  他決不會奢求,只要一點點幸福就夠了。他總夢想著像個普通人一樣過著平凡的人生,像看著孩子照片的上司那樣,像穿著平整襯衫的新婚同事那樣……如果自己生來就是個普通人,那該有多好啊!

  佐伯靜靜地流下淚水,他跪在地上,眼淚落進土裡就消失不見了。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他什麼都不知道了。世界墜入了無邊的黑暗,他仿佛被關在了一個只有無盡的痛苦和壓迫的看不見的棺材裡。

  *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佐伯坐到了回廊邊上。天還沒亮,外面還是黑的,可遠處的鳥叫聲宣告著黎明的到來。

  家裡的燈開了,有人在那裡走動。他沒有力氣去看是誰,手指依然在輕輕顫抖著。

  他坐在回廊上回頭看,少年從光線中走來。四目相對,少年問他「您還好嗎」,似乎是少年把他移動到這裡的。

  「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您一直在哭。」

  佐伯摸了摸臉,上面還有未幹的淚水。

  「我擅自進屋了。」

  佐伯聽了少年的話,重新看向院子。

  挖開的土坑不見了,那裡立著四根竹筒。他突然產生了一種什麼都沒發生過的錯覺。

  「所以蓋子上留的孔,是為了插上竹筒讓裡面的人能夠呼吸。」少年站在佐伯身旁說。

  聽起來是他重新填平了土坑。可他為什麼沒有馬上報警?為什麼重新填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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