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GOTH斷掌事件 | 上頁 下頁 |
| 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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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夜深了,我起床披上外套。 我把書架上的兔子玩偶拿在了手裡,那是我從小珍愛的玩具。我撫摸著它的頭,柔軟的觸感從手指間拂過。房間裡還有其他從小陪伴我的東西,我在心中與它們一一告別。我把玩偶放回架子上,將姐姐的口紅揣進外套口袋。為了不讓自己的決心動搖,我決定帶上它。 我拿起手電筒,注意著不吵醒父母,小心翼翼地走出家門。如果他們發現了、叫住了我,我恐怕也不會去那裡了,幸好他們沒有發現。 發現姐姐的屍體的那家醫院離家要騎二十分鐘自行車,我在沒有路燈的道路上前進著,四周一片漆黑,唯一的光源是我騎著的紅色自行車的車燈。 這輛自行車是我和姐姐共用的,車身有被撞擊的痕跡,車筐也有些歪了,我不記得是我幹的,恐怕是姐姐的傑作吧。這輛紅色自行車讓我想起了童話《小紅帽》,我也仿佛成了童話的主人公。不同的是,我是在明知道有大灰狼等著的情況下去外婆家的。 夜晚的天空比四周要亮一些,因此我看清了黑色的大地和天空的分界線。我沿著通往大山的柏油馬路前進,途中出現了一條滿是沙石的岔路。我在那裡下了車。路上有金屬網圍著,我用手電筒照著路,看到一塊寫有「禁止入內」的牌子立在那裡。 金屬網的另一側就是廢棄的醫院了。然而手電筒照過去,卻什麼也看不見。光線似乎被濃重的黑暗吸走了,周圍沒有開燈的商店和人家,只有茂密的枯草。沒有風,細長的草一動不動。 我把自行車放在那裡,只帶著手電筒向金屬網靠近。走在沙石路上,腳下傳來了摩擦的聲響。我呼出的氣瞬間變白,然後消失不見。金屬網在朝向沙石路的方向有一扇門,我試著推了一下,門馬上就打開了。於是我從那裡向裡面走去。 姐姐遇害的那個夜晚,她是如何走進這裡的呢?和現在的我一樣,步行穿過金屬網嗎?也有可能是被那個男生用刀威脅著走進來的吧。又或者姐姐是在昏過去、身體無法動彈的狀態下被帶進去的。對姐姐來說,通往廢棄醫院的這條路是一條不歸路。 這裡曾經大概是一片停車場,非常寬敞。乾燥陰冷的沙石地面上,手電筒的燈光拉得很長。前方出現了一棟巨大的白色兩層混凝土建築,似乎仿佛背負著黑暗的夜空。那裡曾是醫院,如今只剩下了一個空殼,像恐龍死去後留下的骨架化石一樣。 我從醫院入口進去了。過去入口處應該有一扇玻璃門,現在只剩下一個方形的洞。大廳裡亮著燈,角落裡堆放著已經腐爛得不成形的長椅,四處滾落著混凝土塊。手電筒的圓形光環照在牆上,牆上有噴漆塗鴉。 我的呼吸變得困難,又淺又急促。頭頂上的天花板似乎看不到盡頭,從上面來的強烈壓迫感擠壓著我的頭。天花板上到處都是裝過日光燈的痕跡,地上還有破碎的燈管,踩上去發出玻璃碎裂的聲響。 黑暗中的走廊看不見盡頭,我朝著姐姐的屍體被發現的房間走去。大概的位置我還是知道的,聽說她是在一樓最裡面的房間被發現的。 那是一間手術室。我按照標識走了過去,腳步聲反彈到牆面上,震動了冬天寒冷的空氣。 不一會兒,我就在走廊的盡頭找到了那個房間。那裡過去也一定有門,如今剩下一個方形的洞。從前那裡一共有幾道門呢?鑽進一個洞口之後,還有一個同樣的洞。再往裡走,就到了一片空曠的空間。 手電筒的圓形光環籠罩著周圍,房間裡一片寂靜,我從心底感到寒冷。萬籟俱寂,就連一個小石頭的滾動都清晰可聞,甚至還能聽到黑暗深處裡傳來的孤獨靈魂抽泣的聲音。 那裡有一個細長的水池,似乎曾是洗手的地方。牆上有幾個小房間的入口,裝著推拉門,裡面是做手術的地方。小房間有三個,我決定打著手電筒挨個看看。 每個小房間的邊長不足五米,沒有人活動的跡象。前面的兩個小房間裡空空如也,在打開第三個小房間的門時,我感到了一種奇異的氣氛,隨即停下了腳步。 這裡比其他房間更陰暗,夜色更濃重,牆壁、天花板和地上到處都是黑色的痕跡,似乎曾經發生過火災。 我走進去,環顧四周,沒有發現其他人。門不用手推著就會自動關上,我走進去之後,門就在我的身後慢慢關上了。牆邊靠著一個氧氣罐,為了防止翻倒用鏈子固定住了。房間中央有一台生銹的金屬床,似乎原本是手術床。 我發現牆壁和天花板上的黑色污漬並不是被火燒過的痕跡,它們從手術臺延伸到了我的腳下,侵蝕了手術室的一半地面,甚至從門口延伸到了外面。 我不知不覺地往後退去,靠在了牆上,用沒有拿手電筒的那只手捂著嘴,拼命抑制住尖叫。那裡的黑色污漬是兩個月前姐姐流出的血。 我仿佛突然在黑暗中看到了那些警察費力收集好的姐姐的屍體碎片。曾經是人類的樣子的姐姐,身體散落在黑色的污漬中。 夏海…… 夏海,你能不能聽到我的這番話呢…… 身旁忽然出現姐姐的聲音。那是第一盤磁帶裡的第一句話。我用手電筒照向門口,在圓形光環的照射下,門剛關上。似乎剛才有人走了進來。 「北澤夏海同學。」 那個男生的聲音從手術臺另一側的牆邊傳了過來,那一側突然變得很亮,光線照射下我眯細了眼。 逆光中我看到他站在那裡。他今天沒有穿校服,但仍舊全身包裹在黑色之中。他一隻手拿著手電筒照著房間,光線比我的更亮,另一隻手裡拿著一台小型錄音機。姐姐的聲音就是從揚聲器裡傳出來的。 ……他說以後會把錄好音的磁帶拿給你……他說,想看聽到我的話的人的反應……他會為此感到興奮…… 姐姐的聲音不斷從揚聲器中傳來,聲音很大,姐姐虛弱的聲音和呼吸反射到混凝土牆壁上,又反彈回來,充斥著被血浸染的房間。我看著房間中央的手術臺,上面有一大片黑色的污漬。除此之外房間裡什麼都沒有,在光線下,房間籠罩著濃重的黑影。 「博子就是在這個檯子上錄音的。」那個男生把手電筒和錄音機放在角落裡,站在手術臺旁,用手掌撫摸著上面的黑漬。他的動作中充滿了憐愛。 「為什麼要把我叫到這裡?」我的聲音顫抖著。 手術臺的外層原本是黑色皮革材質,如今大部分已經剝落,就像被割裂了似的,露出了裡面的金屬。黑色的污漬就沾在上面,男生的手指如同在舔舐一般,在上面緩緩移動,我甚至能聽到他的指腹摩擦著凝固的血跡,發出沙沙的聲響。我感覺像是自己被他撫摸了一般,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剛才博子也說了,我的興趣就是觀察你聽了這盤磁帶的反應。」 男生說完就盯著我,用手再次輕敲著手術臺。他在寂靜中輕輕地敲著,眼睛看著我,似乎在叫我過去。 我背靠著牆,慢慢地搖了搖頭。靠近他,就意味著我的死亡。我一定會像姐姐那樣被他殺掉的。然而,我對他的抗拒卻不是出於恐懼。 站在手術臺旁邊的男生仿佛飄浮在光線中,側臉映著白色光線,有一種遺世獨立之感。我內心的情感與其說是恐懼,不如說是敬畏。他似乎站在高處,可以毫無意義、無條件、無道理地置人於死地。 我記得,我常常會說一些話傷害你,讓你難受…… 「夏海同學,到這裡來……」男生說道,命令我到手術臺上面。 我離手術臺只有不到三步,只要他迅速行動,抓住我簡直就是小菜一碟,他只是不想來抓我罷了。他絕不是不會行動,只是在等我自己走過去。 我抬起腳,向他期望的地方走去的一瞬間,突然意識到自己正在莫名地聽從他的指令。不可思議的是,我覺得必須這樣做,發覺這一點,我動搖起來。 走近他的我真是太傻了。我仍然背靠著牆,困惑地看著他。 男生又開口說道:「夏海同學,你大概已經發現了……」 「什麼……」我歪著腦袋問他。 「你會被我殺掉……你其實已經做出了選擇……」 姐姐顫抖的聲音和氣息在我和他之間流淌著。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視線似乎具有穿透性,在窺探我的內心。 「你感受到了死亡的魅力……選擇自己向它靠近……」 「哪有這種事。」我否認了。 而他則眯細了眼。「我把死亡叫作『失去的東西』……」男生的聲音很平靜,「在死去的瞬間,那個人就和周圍的一切失去了聯繫……喜歡的人、熱愛的事全都消失不見了……再也見不到太陽、風,再也不會有黑暗和沉默了……和喜悅、悲傷、幸福、絕望也不再有任何關係……夏海同學,你來這裡之前,心裡下了多大的決心,我可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用手扶住額頭,手裡的手電筒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滾落在地了。我想起了父母、樹、班上同學和赤木哥的臉。 「你下決心來這裡一定很痛苦吧……但是你已經決定了……你知道如果自己回不去,爸媽會有多難過,可你還是來了……你與他們切斷了關係,在心中與他們告別,就是為了來聽已經死去的人的聲音……」 我感到動搖的心情被男生說中了。我的口中發出了不成話語的聲音,既不是尖叫,也不是呻吟……我用手扶著額頭,在心中忍耐著。 ……夏海,我傷害你真的只是因為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是因為赤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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