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GOTH斷掌事件 | 上頁 下頁 |
| 五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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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迄今為止,我給三個人拍過照片。第一個人就是七年前的那個女高中生。拍完後我將她留在了拍攝現場,之後備受世人矚目。後來,拍完第二和第三個人後,我認真地隱藏了拍攝現場,因此她們目前還沒有被發現。在網絡上搜索埋藏她們的地點,也沒有發現無名屍體或幽靈出沒的新聞。她們被當作失蹤者,除了家人和朋友之外,甚至沒有人記得她們了。 我第一次被照片吸引是在上小學前。父親開診所,桌上放著X光片。X光烙在膠片上的陰影,是一種讓人百看不厭的藝術。小學入學時,父親給我買了一台對孩子來說十分貴重的相機。 我擁有一種才能,我可以知道別人有沒有撒謊。這不是超能力,也沒有超越人類的認知,只是比普通人的觀察力更強罷了。我能根據別人眼睛的移動、面部肌肉變化、手的位置、身體的彎曲程度比較準確地判斷出他說的是不是真話。誰喜歡我,誰討厭我,都一目了然。 上大學時,攝影專業的課堂上要拍人像,我很苦惱。因為我能看穿所有拍攝對象的笑容和若無其事的神情都是假的。說白了,拍攝對象的表情都是虛偽的表像。我跟他們說話,希望他們能更自然一些,可結果還是一樣。奇怪的是,我拍攝的人像得到了很高的評價,或許是因為我努力地想要去除拍攝對象身上的虛假吧。以他人的眼光看自己的作品時,似乎能看到我在對真相步步緊逼。後來,我成了一名人像攝影師,也得到了很高的評價,然而每次拍攝都讓我的內心充滿了絕望。 人們一旦面對鏡頭就會想要飾演自己。這是無可厚非的事,可以說是人類的防衛本能。拍攝的人和被拍的人的關係類似於舉槍的人和被槍指著的人。面對昏暗的槍口,沒有人能泰然自若。只不過拍攝時這種情感是以飾演自己的方式呈現的。這樣一來,就能防止自己赤裸裸的真實內心被拍下來。 拍攝對象這樣做是因為他們的自我意識和被注視著的錯覺。只要站在鏡頭前,他們就會下意識地做出表情。這時候無論表情還是動作都具有符號性,都是為了取悅攝影師和觀眾而進行的演出。 符號不具有超越符號的意義,它的存在只是為了讓人聯想到被描繪的事物的本質而已。 作品最重要的就是讓人產生聯想。每一個看到作品的人都會產生聯想,因此必須得留下聯想的空間。然而,當拍攝對象開始在鏡頭前飾演自己時,照片就失去了自然的感覺,變得蒼白。本應該讓人產生聯想的符號突然被放大,空間就會消失。這種行為類似於歌頌十字架這個符號,而忽視了上帝本身。 在攝影時我必須要做的事就是對抗拍攝對象的自我意識。找到自我意識之牆的縫隙,像射擊一樣快速按下快門。可即便這樣,我仍然對自己拍攝的照片不滿意。 怎樣才能拍出理想的照片呢?拍攝風景和靜物時,我的心情會變得舒暢。但從小就注視著人的面容的我,還是喜歡人的面容。我想拍攝人,想拍出想要的照片,可是人的演技在阻礙我。 一個做編輯的朋友給我看的照片讓我茅塞頓開。 照片裡是一個少女。她面對鏡頭毫無偽飾,完全沒有自我意識,有任人聯想的空間。 創造一個拍攝對象吧,我突然意識到了這一點。 * 在七年前的拋屍地點,躺著另一個少女。姓森野的少女看上去毫不在意沾在頭髮和衣服上的塵土。我舉著她遞給我的小型數碼相機,在她的視線範圍內移動。她的眼球上映著我的影子,可望向空中的眼睛卻一動不動,沒有跟著鏡頭走。我甚至沒有調整光圈,只是一個勁兒地按下快門。少女的皮膚是如此地白,連藍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見。左眼下面有一顆黑痣,就像眼淚流過的痕跡。手腕上有傷痕,似乎是割腕留下的。黑色的水手服上系著紅色領結,在校服上繡著校徽。我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瞳孔突然收縮,這證明她還活著。即使我靠近她、看她的眼睛,她也一動不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我對眼前這個少女的精神狀態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我為森野拍了十幾張她想要的紀念照。她站起身,默默地拂去沾在頭髮上的枯草碎片。我感到有些遺憾,這只是熱身而已。我對她興趣倍增,想把她收到膠捲裡,不是用她的低像素數碼相機,而是用堆放在車裡的攝影器材。這和在工作時拍攝那種與電影合作的偶像寫真集可不一樣。我想拍這個美麗少女的遺容,將照片隨身攜帶,在星巴克一邊喝咖啡一邊欣賞,那應該是至高無上的享受。 「非常好。」森野看著液晶屏裡我為她拍攝的照片頻頻點頭。照片中的她眼中沒有光芒,瞳孔像一個深不見底的洞穴。我把她拍得像一具屍體,可她似乎很喜歡。 森野把相機放進書包。我瞥見了一個紅色的東西,她右手的手背好像被劃傷了,泛著紅色。我仔細看了一下她躺過的地方,地上滾落著一些尖銳的石頭。不一會兒,傷口裡就滲出血來。 「你還好嗎?」 森野不作聲,面無表情地凝視著自己的右手。我想像著刀刺中她時,她應該也依舊面無表情吧。 森野從書包裡拿出繃帶。她似乎身上隨時帶著繃帶,我很驚訝。只見她一隻手笨拙地纏著繃帶。 「需要我幫你嗎?」 森野依然不作聲。雖然右手已經包上了白色繃帶,但纏得很松,眼看著就要脫落。即使考慮到是一隻手處理的,也有些笨拙過頭了。 「現在的孩子都隨身帶著繃帶嗎?」 「我喜歡纏繃帶。」 那不是應該纏得更好一些嗎?可能是她不擅長動手吧。 森野左手提著書包,纏著繃帶的手放外套的口袋裡。頭髮像瀑布一樣傾瀉在瘦弱的肩膀上。她沒有看我,而是望向那個少女躺過的地方。我也一言不發地盯著那裡看了好久。 「那我就告辭了。」她吐出了一團白色的氣,轉身向通向公路的小路走去。 我不由自主地跟隨著她。「從這兒怎麼回去?」 「我坐公交車。」 真的有人會在這裡下車啊。剛才看到山路上的公交車站時,我還感到奇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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