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GOTH斷掌事件 | 上頁 下頁
六〇


  §3

  有人會在殺人的時候感受到快感,我對此完全不能認同。我和那種變態不一樣,如果可能,我儘量不想做殺人這種事,甚至會覺得毛骨悚然。但是我需要一個面對鏡頭也不會故意做出表情的人,來作為我的拍攝對象。

  七年前的十二月六日,我在街角跟一個少女搭訕。起初我以為她是個大學生,因為她長了一張成熟的臉。她身材纖長,身穿便服。後來我才知道她是一個十八歲的高中生。少女在放學路上換下校服,穿著便服去逛街。我問她把校服放在哪兒了,她說在書包裡。我們去遊戲廳玩了一會兒,又去一個氣氛輕鬆的地方吃了飯。我把醫用安眠藥弄碎了放進了她的酒裡。少女喝了酒,在車裡講了一些無聊的事之後就睡著了。接著,我把車停在路旁,從手套箱中拿出注射器和小瓶氰化鉀。這些都是從父親的診所裡偷出來的。我把注射器紮進她的靜脈,將藥液推了進去。她睜開眼想要反抗,手肘撞到了我的臉,鼻子裡流出了血,滴在了她的衣服上。然而,因為喝了放有安眠藥的酒,她的意識逐漸模糊,反抗沒有持續太久。萬幸注射器的針頭沒有折斷,深黃色的藥液通過針孔進入了她體內。我抱著她的身體,她的心臟靜靜地停止了跳動。

  我背著少女冰冷的屍體,用手電筒照著腳前的地面,走在滿是落葉林的小路上。那天早上,我已經將攝影器材搬到這裡。

  我把少女放在被冬天的枯樹圍繞著的荒地上。她的衣服上沾著我的鼻血,所以我給她換了衣服。我打開了她的書包,正如她說的一樣,裡面放著校服。

  屍體被發現之後,我看了報紙上的報道,發現警察對我所做的一切了如指掌:我拍了照片、給少女換了衣服、帶走了她的便服。現場留有我的鞋印,還有目擊者稱深夜裡看到一輛私家車停在附近。我已經做好了很快就會被逮捕的心理準備。然而不知是哪位幸運之神眷顧了我,我不僅沒有被逮捕,還接連拍攝了第二個人和第三個人。

  不管去哪裡,我都會隨身攜帶著她們的照片。無論在公司、公園,還是街角,我常常看著她們的照片打發時光。甚至在被孤獨擊倒、無法呼吸的時刻,只要看到她們的照片,就能得到緩解。在我哭泣的時候、在我蜷縮在地上的時候,她們的照片都在幫助我、安慰我。看著顯影後她們的臉,我想起她們所在的那個深邃的宇宙。那是真正的神話,是慈愛本身。她們失去了血色的臉龐散發出神聖的光輝,空無一物的瞳孔能看見一切。

  我總能在他人的表情中發現謊言和欺騙。當別人開始表演,我立刻就會知道。那些靠近我的人無論長著一張多麼善良的臉,我都能看穿他深藏心底的秘密。人人都在飾演自己。父母、朋友、戀人,無論有多少愛,其中都摻雜著謊言。謊言像疫病一樣在四周擴散,若無其事地蔓延著,讓人無處躲藏。我自己也說謊。為了不被人討厭,也會說口是心非的話;擔心被人冷落,所以微笑待人;害怕與社會脫節,所以偽裝自己。人們不會一一反思這些不正常的事。似乎只有我自己,我的眼睛,會對別人充滿感情的演技一一做出反應。因此我的心靈沒有閒暇和休息的時間。每次從所愛之人的臉上讀出謊言,我便會感到失望灰心。在這個世界上,我唯一可以信賴的、會毫不虛偽地對待我、毫不躲閃地面對我的視線、把身體交給我的,就是她們,那些在方形取景框中沒有虛偽和掩飾的女孩。

  ***

  我握著方向盤,腳下踩著刹車,繞著崎嶇的山路向山下開去。太陽接近了西邊的地平線,天空被染紅了,雲彩發出清澈的紅色光芒。每次拐彎時,灑進車內的光線就會發生變化。森野坐在車後座上,臉上的陰影像軟體動物一樣來回遊移。天空呈現出燃燒般的紅色,與之形成對比,樹木逐漸落入了黑暗中。細長的樹枝就像倒豎著的女人頭髮,包裹在一片陰影之中。廣播聲在車裡流淌,我想了一下要不要換成音樂CD,最後還是什麼也沒做。我打開車燈,前方的黑暗亮起來。

  透過後視鏡可以看見森野。森野擰開塑料瓶喝了一口水,又蓋上瓶蓋,默默看向窗外。那瓶水是我在路上買的。行駛途中我說「你應該渴了吧」,買來水遞給了她。她檢查了瓶蓋、確認沒有擰開過的痕跡後,將瓶口放在了唇邊。如果山上有自動販賣機,或者其他喝水的方法,恐怕她不會喝我遞過去的水。

  一想到她的遺容,我就心跳加速,無法自持,仿佛墜入愛河。當她的生命活動終止、失去體溫,變成沒有靈魂的軀殼的時候,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美麗的空白一定會從空而降。

  森野的側臉被夕陽染紅了。不知什麼時候起,她拿出了手機,纏著繃帶的左手正在發送信息。

  「你在給朋友發信息嗎?還是家人?」我問她,但她沒有回答,「那一定就是戀人了。」

  「是朋友。」她略顯不快地回答道。

  「你朋友很多?」

  「只有他一個人。」

  森野的話裡沒有虛假。我意識到,在和她說話的時候沒有因為謊言和演技而感到不快。雖然她看上去有些警惕,但是不會做出那種對著不好笑的話捂嘴大笑之類的令人倒胃口的行為。她應該不是那種會陪著朋友玩、強迫自己附和他人的類型。我能想像她在教室裡不與人交談、孤高的樣子。她很擅長扮演屍體,說不定我能和她談一場戀愛。不,這真是愚蠢的想法。與其沉迷於戀愛,不如繼續沉迷於攝影;與其讓她成為戀人,不如讓她成為屍體。

  說起來,森野稱呼她發信息的對象為「他」。性別為男。是同學嗎?還是比她年長的大學生?他們倆並沒有交往,只是朋友關係,這件事讓我產生了興趣。

  「和你剛才打電話的人也是他?」

  「……」

  沒有回答。森野抿緊唇,看向窗外,似乎不打算與我繼續交談。看來我的問題太多,惹她生氣了。我知道不應該問太多,可是她死後就再也無法回答問題了,所以只能趁現在。

  窗外飛逝的樹木影子時不時遮擋了如同沸騰一樣的血色夕陽,映得車裡忽明忽暗。道路是平緩的下坡路,車子似乎正在俯身潛入黑暗中。

  廣播在播放聖誕特輯,歌曲是《平安夜》。

  「當我看到羅沙麗亞·倫巴多的照片時……」

  我說到一半,後視鏡中的森野轉過頭,漆黑的眼睛看向我。

  「不是有種陶瓷娃娃嘛,或者說球型關節人偶。我覺得她們都是羅沙麗亞·倫巴多的仿作。」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