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蓋普眼中的世界 | 上頁 下頁 |
|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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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到跟家人疏遠,而且奇怪的是,明明小時候他們視她為掌上明珠,可到了某個時候,他們似乎就停止了對她的寵愛,開始轉而對她提出期待。就好像在一個短暫時期內,孩子應該吸收愛吸收個夠,而在之後更漫長更嚴峻的人生階段,就應該還債了。但珍妮破壞了這個鏈條,離開衛斯理轉而追求護理這麼平常的職業,就等於拋下了家人。而他們好像沒別的法子似的,似乎只能拋下她。比如說,在菲爾茲一家的觀念裡,珍妮如果當醫生就得體多了,或者如果她繼續念大學然後嫁人也不錯。每次她見到哥哥和父母的時候,大家在彼此面前都很不自在。他們正處在那種越來越不理解對方的尷尬階段。 所謂家庭一定就是這樣的,珍妮·菲爾茲想。她覺得如果自己有孩子,無論他們二十歲還是兩歲,她都會一樣愛他們,或許他們二十歲的時候反而更需要家人呢,珍妮想。兩歲的時候,哪裡需要什麼呢?在醫院裡,嬰兒都是最容易接待的病人。越是年長,需要的就越多,得到的愛卻反而更少了。 珍妮覺得,自己好像在一艘大船上長大,卻沒見過機艙,更別提瞭解了。她喜歡醫院把所有事都簡化成病人吃什麼、吃了對病情有沒有幫助、藥和食物放在了哪裡。小時候她從沒見過髒碗碟,有用人來清理飯桌,她一直以為,他們把碗碟都扔了(那時大人連廚房都不許她去)。很久以來,珍妮一直以為是送奶車每天清晨給他們送來當日的碗碟。牛奶瓶哐啷碰撞的聲音,很像用人們在大門緊閉的廚房裡刷洗碗碟的聲音。 珍妮·菲爾茲直到五歲,才第一次看到父親的浴室。有一天早上她聞著父親的古龍香水摸去了那裡。她發現那裡有蒸汽淋浴套間,在1925年算時髦的,還有一隻私人馬桶座以及一排瓶瓶罐罐,和她母親用的那些不同。珍妮覺得,自己發現了一個家裡秘密藏了很多年的神秘男子的巢穴。事實也的確如此。 在醫院裡,珍妮知道每樣東西該放在哪裡,也在學習絕大多數東西是從哪裡來的,這沒有任何神奇之處。而在犬首灣,珍妮還小的時候,家裡人就都有自己的浴室、自己的房間,自己的房門後面掛著自己的鏡子。醫院裡,隱私少,沒秘密。如果想要一面鏡子,得問護士要。 珍妮小的時候,被准許獨自探究的最神秘的東西,就是地窖,還有每逢週一就裝滿了蛤蜊的大陶罐。珍妮的母親,晚上在蛤蜊上撒上玉米粉,地窖裡有一根從海裡接來的長水管,她每天早晨用新鮮海水沖洗它們。到週末的時候,這些蛤蜊就給養肥了,沙子也吐乾淨了,它們的肉肥大得溢出了殼,在鹽水裡耷拉著猥瑣的大脖子。星期五珍妮幫廚子篩選蛤蜊:碰它們的脖子,死了的不會縮進殼兒裡。 珍妮要來一本講蛤蜊的書。她讀了關於蛤蜊的方方面面:它們如何進食,如何繁衍,如何生長。蛤蜊是她完全瞭解的第一種生物,她瞭解蛤蜊的生命、性和死亡。在犬首灣,人類不那麼容易親近。而在醫院裡,珍妮·菲爾茲感覺自己得到了彌補,她發現跟蛤蜊比,人類並沒有更神秘,也沒有更迷人。 「我母親,」蓋普寫道,「不是那種擅長精細區分事物的人。」 她可能注意到,蛤蜊和人類之間的一個驚人區別在於:大部分人多少有點兒幽默感,但珍妮不是喜歡幽默的人。當時波士頓的護士中流傳著一個笑話,但珍妮·菲爾茲覺得一點兒也不好笑。笑話牽涉到波士頓的另外兩家醫院。珍妮所在的是波士頓仁慈醫院,簡稱為波士頓仁慈;有一家馬薩諸塞州總醫院,簡稱為馬總;還有一家醫院是彼得·班·百翰,被稱為彼得·班。 笑話是這麼說的: 有一天,一個波士頓出租車司機被一名男子攔住了,這人瘸著腿走下馬路牙子朝車走過來,膝蓋幾乎要跌在馬路上了。男子的臉疼得發紫,不是脖子被勒住了就是在憋著氣,因此他說話困難。於是司機為他開門扶他上車,男子臉朝下在後座趴著,膝蓋蜷在胸前。 「醫院!醫院!」他叫道。 「彼得·班咯?」司機問。那家最近。 「比彎了還慘,」男子呻吟道,「我想莫利把它咬下來了。①」 ﹛① 英文中「彼得」也指男性生殖器。﹜ 珍妮·菲爾茲很少覺得笑話好笑,這個尤其不好笑,珍妮不喜歡關於「彼得」的笑話,總是和這類事撇清。她見識過「彼得」惹的麻煩,孩子還不是最差的後果。她當然見過不想要孩子的人,她們聽到自己懷了孕總是很難過,她們不該被逼著要個孩子,珍妮想,儘管她主要是為她們生下的孩子難過。她也見過想要孩子的人,因為她們,珍妮也想生一個。珍妮想,有一天她會想要一個孩子,一個就好。不過麻煩的是她幾乎不想碰「彼得」,更不想和男人有任何接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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