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蓋普眼中的世界 | 上頁 下頁
一二


  珍妮第一個想到的是梅克勒,輔樓二樓的搗蛋鬼。梅克勒生性愛諷刺又為人聰慧,一個月起碼有四天要來校醫院報到。16歲的他煙不離手,是學校校刊的編輯,而且兩次贏得年度古典文學獎盃。梅克勒討厭食堂的食物,靠咖啡和巴斯特簡餐燒烤店的炒蛋三明治過活,在那裡他也確實完成了大多數遲交很久的長篇學期論文,也確實寫得出色。他每個月都要來校醫院療養,為了從身體的自毀和過人智慧中恢復過來,梅克勒惡作劇的鬼主意很多,珍妮從來無法真的證明是他幹的。一次送下去給化驗室化驗員的茶壺裡有蝌蚪,化驗員們抱怨茶裡有股魚腥味兒。還有一次珍妮肯定是梅克勒給避孕套裝滿蛋清,把緊繃的避孕套套在她房間的門把手上。要不是後來在包裡發現了蛋殼,她還不知道裡面裝的一定是蛋清。珍妮也肯定,幾年前在水痘傳染期間,准是梅克勒組織校醫院三樓的男孩兒輪流打飛機,然後手上捧著熱乎乎的精液跑去校醫院的化驗室,用顯微鏡觀察精子是不是還活躍。

  但珍妮覺得按照梅克勒的風格,應該會在曲棍球球網上弄一個洞出來,然後把沒用了的球杆放回睡著的海瑟威手裡。

  「我猜是蓋普拿了。」珍妮對海瑟威說,「找到蓋普,就能找到你的球杆。」她上百次按捺住想伸手撩開海瑟威眼前那縷頭髮的衝動,那縷頭髮幾乎擋住了他一隻眼睛,她只是捏了捏他露在石膏之外的大腳趾。

  如果蓋普要玩球杆,他會去哪兒呢?珍妮想著。不會是外面,因為太黑了,他會找不到球。唯一聽不到對講機的地方,就是連接輔樓和校醫院的地下通道,那是扔球的完美場所,珍妮知道。以前就有人這麼幹過,有一次過了午夜珍妮在那裡撞見過一場混戰。她搭電梯直接去了地下室。海瑟威是個好孩子,她想著,蓋普長大了可能還不如他。但他也可能比海瑟威厲害。

  無論海瑟威的腦筋轉得多慢,他也在竭力想辦法。他希望小蓋普沒事,他真心想站起來幫忙找人。蓋普常來海瑟威的病房。因為一個瘸了腿、兩條腿裹著石膏的運動員比一般人有趣多了。海瑟威允許他在自己的石膏腿上隨便畫畫,朋友們的簽名,覆蓋著蓋普用蠟筆畫的圓圈臉和他想像中的怪獸。海瑟威這會兒看著這孩子留在他石膏腿上的塗鴉開始為蓋普擔心。他也因此看見了那只球,就在他兩腿之間,之前因為綁著石膏他並沒有感覺到那裡有球。它被夾在那兒好像海瑟威自己下的蛋似的,保持著溫暖。蓋普沒有球怎麼玩長曲棍球啊?

  當海瑟威聽到鴿子叫時,他知道蓋普沒有在玩長曲棍球。鴿子!他想起來了。他曾經對那孩子抱怨過。鴿子令人討厭的咕咕叫,在屋簷下和斜坡屋頂石板下的雨水槽裡發出的愚蠢騷動,讓他夜晚難以入眠。這是每個住在四層頂樓的人的睡眠問題,是史第林學校所有頂樓住戶的問題:鴿子好像統治了整個校園。維修部的人已經給大部分屋頂和鴿子棲息處包了六角鐵絲網,但在天氣乾燥的日子鴿子仍棲息在雨水槽裡,還在屋頂下找空子鑽,也會停在老常春藤上。根本不可能把它們從房屋上趕走,而且它們每天叫個不停!海瑟威痛恨它們。他跟蓋普說過哪怕他有一條好腿,也要捉住它們。

  「但是你要怎麼捉?」蓋普問。

  「它們天黑了就不愛飛。」海瑟威告訴這男孩兒。他是在生物二課上學到鴿子的習性的,珍妮·菲爾茲上過同一門課。「天黑以後,不下雨的時候,」海瑟威對蓋普說,「我會爬上房頂,在雨水槽裡抓住它們。不下雨它們只會在雨水槽裡整夜咕咕叫和拉屎。」

  「但是你要怎麼抓住它們?」蓋普問。

  海瑟威快速轉著長曲棍球杆,輕輕捧著球。他把球滾到兩腿之間,把球杆的網子輕輕套在蓋普的小腦袋上。「就像這樣,」他說,「就用這個,我能輕鬆捉住它們,就用我的長曲棍球杆。一個接一個,直到抓住所有鴿子為止。」

  海瑟威記得蓋普對他這個和氣的兩條腿裹著英勇石膏的大個子男孩兒微笑。海瑟威看看窗外,的確又黑又乾燥。海瑟威按了呼叫鈕。「蓋普!」他叫出聲,「哦,天哪!」他用大拇指按著呼叫鈕沒有鬆開。

  當珍妮·菲爾茲看到四樓的燈亮著並不停閃爍,她能想到的只是蓋普把長曲棍球用具還給了海瑟威。多好的孩子啊,她想到,然後乘電梯再次上四樓。她跑到了海瑟威房間,腳上的護士鞋吱吱作響。她看到海瑟威手裡捏著長曲棍球。他沒有被頭髮遮住的一隻眼睛,露出受驚的眼神。

  「他在樓頂。」海瑟威對她說。

  「在樓頂!」珍妮說。

  「他想用我的長曲棍球杆捉鴿子。」海瑟威說。

  *

  一個成年男子如果站在四樓的防火逃生梯口,雙手可以夠到雨水槽邊緣。史第林學校只有在葉子都落了和春季強降雨之前會清潔雨水槽,只有高個子會被派去幹這個活兒,因為不夠高的人抱怨過把手伸到雨水槽裡摸到了他們看不見的東西:死鴿子、腐爛了很久的松鼠和無法辨認的爛乎乎的東西。只有高個子才能站在防火逃生梯口,伸手前就能先看到雨水槽裡的情況。雨水槽的寬度及深度和豬飼料槽差不多,但不如飼料槽牢固,又舊。那個年代,史第林學校的東西樣樣都很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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