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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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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醫院輔樓小公寓的窗外,史第林校園又黑又濕,荒無人煙。 「哎,你就這樣想好了,」珍妮說,她看得出他的失落,「你只花了四年就從史第林畢業了,我可在這間鬼學校待了18年。」她不勝酒力,第二罐啤酒才喝了一半就想睡了。蓋普扶她回了她的臥室,她已經脫了鞋,蓋普只是幫她把護士胸針摘下來,這樣她就不會在翻身的時候紮到自己了。這是一個暖和的夜晚,因此他沒有為她蓋被子。 他又喝了罐啤酒,然後出門散步。 他當然知道自己要去哪兒。 原本是史第林祖屋的珀西大宅坐落在離校醫院輔樓不遠的潮濕草坪上。斯圖爾特·珀西家的房子只亮著一盞燈,蓋普知道那是誰的房間:小噗·珀西,現在14歲,睡覺一定要開著燈。庫西告訴過蓋普,班布裡奇還喜歡穿紙尿褲,也許,蓋普想,是因為她的家人還一直叫她「噗」。 「哎,」庫西說,「我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對的。要知道她不是真的要用紙尿褲,我是說,她是經過大小便訓練之類的。噗只是喜歡穿著紙尿褲,偶爾。」 蓋普站在噗·珀西窗下濕漉漉的草地上,試著回想哪間是庫西的房間。因為想不起來,他決定把噗弄醒,她肯定認得他,也一定會告訴庫西。但是噗像鬼一樣飄來窗前,她沒有馬上認出正用力扒住她窗外常青藤的蓋普。班布裡奇·珀西的眼神,像車前燈裡馬上要被撞到的小鹿那樣嚇傻了。 「老天,噗,是我。」蓋普小聲對她說。 「你要找庫西,是嗎?」噗陰沉地問他。 「是!」蓋普咕噥道。然後常春藤給扯斷,他摔到了下面的樹籬裡。穿著浴衣睡覺的庫西幫他爬出來。 「哇,你要把整棟房子的人都吵醒了,」她說,「你喝多了嗎?」 「我摔下來了,」蓋普生氣地說,「你妹妹真怪。」 「外面到處都是濕的,」庫西對他說,「我們能去哪兒?」 蓋普早就想好了。他知道校醫院裡有60張空床。 但蓋普和庫西還沒走過珀西家的門廊,就被癲子襲擊了。這頭黑獸沖下門廊臺階就已經喘不過氣來了,它鐵灰色的口套濺滿了唾沫,它的呼吸像一塊草皮甩在了蓋普臉上。癲子發出低吼,不過連它的吼聲都慢了下來,不復當年。 「讓它滾。」蓋普對庫西說。 「它聾了,」庫西說,「它很老了。」 「我知道它有多老。」蓋普說。 癲子叫起來,嘎吱尖銳的叫聲,像沒打開過的門忽然被推開鉸鏈發出的聲音。它更瘦了,但起碼還有140磅。它感染了耳蟎和疥癬,飽受老狗常有的身體疼痛和帶刺鐵絲網的折磨,癲子聞著自己的敵人,把蓋普逼到了門廊邊。 「走開,癲伊!」庫西噓它。 蓋普想閃過它,發現癲子反應很慢。 「它是個半瞎。」蓋普小聲說。 「而且它的鼻子也聞不出什麼了。」庫西說。 「它該死。」蓋普小聲對自己說,但他想繞過狗走。視線昏暗的它跟了過來,它的嘴仍舊讓蓋普想到有力的蒸汽鏟,它黑色的胸部上抖著的松肉,提醒蓋普這狗猛撲起來有多厲害,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了。 「別理它就好了。」就在癲子沖過來的時候庫西建議。 這狗夠慢的,蓋普還來得及轉到它身後,他從狗的身體下面拉住它的前爪,自己胸膛以上的重量都壓在了狗背上。癲子的身體往前彎曲,滑倒在地,鼻子先著地,它的後爪還在抓著撓著。蓋普現在控制住了它壓彎了的前爪,但這條大狗的頭,還僅靠蓋普胸膛的力量按著。蓋普壓在了這動物的脊樑骨上,用下巴埋進狗的厚脖子裡,狗可怕的咆哮聲越來越響。扭打中,一隻耳朵出現在蓋普的嘴裡,是他咬下來的。他盡全力咬了下去,癲子發出嚎叫。他是懷著自己耳朵上缺少的那塊肉的記憶咬下癲子的耳朵的。他為在史第林的四年咬了它,也為了他母親在這裡度過的18年光陰。 珀西大宅裡的燈亮的時候,蓋普才放開癲子。 「快跑!」庫西提議。蓋普抓起她的手讓她跟著。他嘴裡一股惡臭。「哇,你非得要咬它不可嗎?」庫西問。 「它咬過我。」蓋普提醒她。 「我記得。」庫西說。她捏緊了他的手,他帶她去他想去的地方。 「這裡他媽的究竟出了什麼事?」他們聽見斯圖爾特·珀西嚷嚷。 「是癲伊,是癲伊!」噗·珀西的叫聲刺入黑夜。 「癲子!」「燉肥肉」叫道,「到這兒,癲子!到這兒,癲子!」他們都聽見這條盲狗震耳欲聾的吼叫。 這陣騷動動靜太大,傳到了空蕩蕩的校園這頭。珍妮·菲爾茲被吵醒了,她從校醫院輔樓的窗口往外探看。算蓋普走運,他看見她開了燈。他讓庫西躲在他身後沒人的輔樓走廊上,他去讓珍妮幫自己檢查傷口。 「你怎麼了?」珍妮問他。蓋普想知道順著下巴流下來的血是他自己的還是全部是癲子的。在廚房桌上,珍妮清洗掉粘在蓋普臉上的黑色的痂狀物。那東西從蓋普的脖子掉在了桌上,和銀元差不多大小。他們都盯著它看。 「這是什麼?」珍妮問。 「一隻耳朵,」蓋普說,「應該說是一塊耳朵。」 白色大理石桌上擺著黑色的剩耳,邊緣有點兒卷,開裂得好像又舊又幹的手套。 「我遇到癲子了。」蓋普說。 「以耳還耳。」珍妮·菲爾茲說。 蓋普身上一點兒傷都沒有,血全是癲子的。 珍妮回自己房間以後,蓋普悄悄把庫西帶去通往校醫院主樓的通道。18年來他一直知道這條路。他把她帶去了離他母親在輔樓的房間最遠的側翼,就在主收診室樓上,手術室和麻醉室旁邊。 因此性在蓋普記憶中,便永遠和特定的氣味和感覺聯繫在了一起。這份經驗會永遠隱秘卻又放鬆:是悲慘年代最後的獎勵。這氣味留在他記憶裡,非常私人,不過大致是股醫院味兒。周圍似乎永遠都空無一人。性在蓋普腦中留下的印象,是在雨後被遺棄的宇宙中進行的孤獨活動。一直是一種極其樂觀的行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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