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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緊鄰格林琴和維也納森林的偏遠19區是妓女們不會去的地方,那裡仿佛是維也納自己的鄉村版,在那片郊區,很多街道同樣鋪著鵝卵石,街兩邊長著行道樹。蓋普對城市的這一區並不熟悉,他乘坐38路街車在格林琴林蔭道上坐過了站,他還得走回彼爾羅斯大道和魯道芬納大道街口上的這家醫院。

  魯道芬納豪斯,是這座有著公費醫療制度的城市裡的一家私人醫院:醫院老石牆的顏色和美泉宮或上下美景宮一樣是瑪麗亞·特雷西亞黃(也稱「美泉黃」)。醫院私家庭院裡建有私家花園,和美國隨便一家醫院一樣貴。比如說,魯道芬納豪斯醫院通常並不提供病號服,因為病人們總是想穿自己的睡衣。富裕的維也納人奢華地在此養病,還有大部分害怕公費醫療的外國人也會來這裡,他們被診費嚇得不輕。

  六月蓋普來的時候,發現醫院住滿了剛生完孩子的年輕漂亮的母親。但醫院裡也滿是準備重新康復如初的富人,還有一部分富人,如夏洛特,是來這兒等死的。

  夏洛特有自己的私人病房,因為她說現在沒有節省的必要了。蓋普一見她就知道她日子不多了。她輕了近30磅。蓋普看見她食指和中指還戴著剩下的戒指,她的其他手指都變得太細,戒指會滑落。夏洛特的臉色猶如史第林咸水河上的灰冰。她見到蓋普並沒有太過驚訝,但她被注射了大量麻醉劑,蓋普猜夏洛特大概對任何事都沒什麼反應。蓋普帶來了一籃水果,因為他們曾經一起購物,他知道夏洛特喜歡吃什麼,但她一天有幾個小時喉頭都插著管子,喉嚨變得很酸,無法進食流食以外的食物。夏洛特歷數被移除的身體器官時,蓋普吃了幾顆櫻桃。生殖器官,她想,還有大部分消化道,還有和排除療法有關的什麼部位。「哦,我想還有我的胸部。」她說。她的眼白很灰,她的手在胸上得意地比畫以前胸部的高度。在蓋普看來他們並沒有動她的胸部,床單下面還是有東西的。但他後來想夏洛特是那麼可愛的女人,她可以將自己的身體擺出玲瓏浮凸的假像。

  「感謝上帝我還有錢,」夏洛特說,「這算個A等的地方嗎?」

  蓋普點了點頭。第二天他帶去一瓶酒,醫院對酒和訪客很寬鬆,也許這是用錢買來的其中一項奢侈。「就算我出得去,」夏洛特說,「我還能做什麼呢?他們把我的荷包給割了。」她努力喝了些酒,然後睡著了。蓋普問一個護士助理,什麼是夏洛特所說的她的「荷包」,儘管他覺得他知道。這個護士助理和蓋普一樣大,19歲或更小,她紅了臉,翻譯這句黑話時偏過頭不看他。

  妓女把陰道叫作荷包。

  「謝謝。」蓋普說。

  他看望夏洛特時,有一兩次遇見了她那兩個同事,她們在夏洛特陽光充沛的房間光線下像害羞的小女孩兒。年輕的說英語的那個名叫旺娜,她小時候從店裡買回一罐沙拉醬跑回家的路上絆倒在地割傷了嘴唇。「我們在野餐出去,」她用蹩腳的英語解釋道,「但我全家卻送我醫院去。」

  那個更成熟、前額有個桃核麻子坑、胸脯像兩個裝滿水的水桶的女人,沒有向蓋普解釋她的疤是怎麼留下的。她是那個臭名昭著的「蒂娜」,覺得沒什麼事特別「好笑」。

  偶爾蓋普會在那裡碰到塔爾哈默大夫,有一次他陪塔爾哈默走去取他的車,他們恰好一起離開醫院。「你要搭我的車嗎?」塔爾哈默愉快地邀請他。車裡有個年輕漂亮的女學生,塔爾哈默介紹說是他女兒。他們輕鬆地談論著Die Vereinigten Staaten①,塔爾哈默讓蓋普放心,把他一路送回施溫德路的家門口一點兒也不麻煩。塔爾哈默的女兒讓蓋普想起海倫,但他想也不敢想邀這女孩兒再見面。她父親最近給他治過淋病,蓋普覺得這是不可逾越的尷尬,儘管塔爾哈默樂觀地認為人們會適應任何事。蓋普還是懷疑塔爾哈默能否接受這個。

  ﹛① 德語,合眾國。﹜

  現在蓋普覺得他周圍的城市看起來老得快死了。熙熙攘攘的公園和花園對他來說散發著腐朽之氣,偉大的美術館裡的偉大的畫家所畫的人物總是死人。坐38路街車去格林琴林蔭道的乘客中總有跛子和老人,而魯道芬納豪斯庭院裡,修剪過的小路上種的讓人心醉的花,只讓蓋普想到殯儀館。他想起他和珍妮一年多前剛來時曾經住過的民宿:褪色不搭配的牆紙,染塵的小擺設,有缺口的瓷器,吱吱作響需要加油的門鉸鏈。「在人的生活中,」馬可·奧勒留寫道:「時間是瞬息即逝的一個點……整個身體的結構容易分解……」

  那個因為被問了夏洛特的「荷包」而受窘的年輕護士助理,對蓋普的態度愈加高傲。有一天他到得早,探病人還不允許入內,她有點兒過於咄咄逼人地質問蓋普究竟是夏洛特的誰,親戚嗎?她見過夏洛特的其他訪客——她那些俗豔的同事,她以為蓋普只是這個老妓女的客人。「她是我媽媽。」蓋普說,不知道為什麼。不過他對這個年輕護士助理驚訝的表情和隨之而來的畢恭畢敬很滿意。

  「你和他們說了什麼?」幾天以後夏洛特悄聲對他說,「他們以為你是我兒子。」他對她坦白自己說了謊,夏洛特坦白自己也沒有糾正他們。「謝謝,」她輕輕地說,「騙這些豬挺好的。他們自以為高人一等。」她重拾漸漸消退的往日的淫蕩魅惑說,「我要是還有那器具,就讓你免費幹一次。也許讓你半價幹兩次。」

  他心裡一酸,在她面前哭了起來。

  「別像個孩子一樣,」她說,「我是你的什麼人,說真的?」她睡著後,他在她的住院表上看到她51歲。

  她死于一周以後。蓋普來的時候,她的房間已經被擦乾抹淨,床褥被收起,窗戶大開。他找人問,有個他不認識的樓層主管護士,她是個面如鐵灰不住搖頭的老處女。「夏洛特小姐,」蓋普說,「她是塔爾哈默大夫的病人。」

  「他有很多病人。」鐵灰臉老處女說。她查看一張單子,但蓋普不知道夏洛特的真名。終於他想不出如何指認她。

  「那個妓女,」他說,「她是個妓女。」灰臉女人冷冷地看著他,蓋普從她臉上看不到滿意,也看不到同情。

  「那妓女死了。」老護士說。也許蓋普只是想像在她聲音中聽到一絲得意。

  「總有一天,meine Frau①,」他對她說,「你也會死的。」他離開魯道芬納豪斯的時候想這是地道的維也納說法。受死吧,你這老舊灰暗的城市,你這死婊子,他想。

  ﹛① 德語,我親愛的。﹜

  那天夜裡他第一次去聽了場歌劇。令他意外的是,歌劇是用意大利語演唱的,因為一句也不懂,他把整場演出當成某種宗教儀式。他在夜色中朝著聖史蒂芬斯大教堂的細尖頂走去,他在匾額上讀到大教堂的南塔始建於14世紀中葉,1439年建成。蓋普想,維也納就是一具古屍,也許整個歐洲就是打開的棺木中穿著光鮮的屍體。「在人的生活中,」馬可·奧勒留寫道,「時間是瞬息即逝的一個點……命運之謎不可解……」

  懷著這樣的心情,蓋普沿著卡特納大道走回家,在那裡他遇到了臭名昭著的蒂娜。城市的霓虹燈,照進她深陷的麻子坑裡,發出青藍色。

  「Guten Abend①,蓋普先生,」她說,「你猜怎麼著?」

  ﹛① 德語,晚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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