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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為了給這座沾沾自喜的城市敲響警鐘,希望人們不要再作壁上觀,任憑事態發展,這位母親想要學她兒子:她放走了美泉宮裡的動物。但動物們現在都被餵養得很好很滿意,只有幾隻還能被趕出籠子,而那些走出去的輕而易舉就被困在美泉宮的花園小徑之間,最終它們還是走回了籠子,毫髮無傷。一頭老熊為劇烈的腹瀉所苦。這位老婦的放生之舉雖然出發點是好的,但完全沒有意義,完全沒有實現。這位老婦被捕了,一名警方醫生檢查時發現她有癌症,已到了末期。

  最終,諷刺的是,她藏著的錢還算有點兒用處。她死得倒風光,在維也納唯一的私人醫院魯道芬納豪斯裡去世。死前她夢到有些動物逃出了動物園:是一對年輕的亞洲黑熊。她夢到它們活了下來並繁衍得非常成功,以至於它們成了多瑙河山谷中的一個新物種。

  但這不過是她的想像。小說結束在這老婦死後,美泉宮動物園裡的腹瀉熊之死。「現代以來革命太多了。」一名書評人寫道,他將《拖延》稱為「一部非馬克思主義小說」。

  小說收穫了史料確鑿的讚譽,蓋普對這一點並不太在意。也有人指出它的原創性,以及如此年輕的作者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就能有如此獨特的視角。約翰·沃爾夫是蓋普的出版人,儘管他答應蓋普不會在書衣折邊上提到他是女權主義英雄珍妮·菲爾茲的兒子,但鮮有評論者不提這事的。

  「現在珍妮·菲爾茲的兒子出了名,」一個評論者寫道,「他真的得償所願成了作家,了不起。」這類評論,還有其他關於蓋普和珍妮母子關係的可愛解讀都和作品無關。蓋普對人們無法就事論事閱讀和討論書的好壞大為生氣,但約翰·沃爾夫向他解釋說這個難以接受的事實就是,大多數讀者都對他本人比對他親手寫的書更感興趣。

  「年輕的蓋普先生還是在寫熊,」一個聰明人批評道,他夠有精力的,還從不知名的雜誌裡挖出了那個格裡爾帕策故事,「或許,等他真的長大,他才會寫人的故事。」

  不過總體來說,這本文學處女作引起的反響,還是比大部分更多的籍籍無名之作要大。當然,這書從未暢銷,也沒有讓蓋普成為一塊金字招牌,不會讓他像他母親那樣成為「家喻戶曉的商品」,用他說她的話來說。但這書不是那種書,他也不是那種作家,永遠不會成為那樣的作家,約翰·沃爾夫告訴他。

  「你還想怎樣?」約翰·沃爾夫寫信給他,「如果你想變得有錢出名,你就排錯了隊。如果你是認真想搞創作,就不要嘰嘰歪歪。你認真寫了本書,書也正式出版了。如果你想靠它吃香喝辣,你說的就是另一回事。而且給我記住:你才24歲。我想你會寫出更多的書。」

  約翰·沃爾夫是位值得尊敬有智慧的人,但蓋普不確定,而且也不滿足。他只小賺了一筆,而現在海倫也領薪水了,既然他不需要珍妮的錢了,他覺得她要是給他的話,也不妨拿一點兒。而且他感到自己至少取得了另一種回報:他問海倫可否再生個孩子。鄧肯已經四歲,他已經夠大了,該懂得喜歡弟弟或妹妹了。海倫同意了,因為有蓋普帶鄧肯,她很輕鬆。如果他願意在寫作下一本書的章節之間換紙尿褲,那麼就聽他的吧。

  不過蓋普並不僅僅是為生而生。他知道他是個過分小心、擔心過頭的父親,他感到如果有另一個孩子來吸收他多餘的緊張,他對鄧肯那種身為父親的恐懼壓力就能減輕。

  「我非常幸福,」海倫對他說,「如果你想再要個孩子,我們就生。我只求你能放輕鬆些,我只求能讓你更快樂。你寫了本好書,現在要寫下一本。這難道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嗎?」

  但他對《拖延》收到的評論發牢騷,抱怨銷量。他對他母親吹毛求疵,還大笑她的「馬屁精朋友」。終於海倫對他說:「你要的太多了。太多名不副實的讚譽,或愛,或什麼東西,反正都是名不副實的。你希望這個世界對你說:『我愛你寫的東西,我愛你!』這就要的太多了。實際上很病態。」

  「這就是你對我說的話,」他提醒她,「『我愛你寫的東西,我愛你!』你說的一模一樣。」

  「可是世界上只有一個我。」海倫提醒他。

  事實上,世界上真的只有一個她,他非常愛她。他總是說她是「我人生中最明智的選擇」。他作過一些不明智的選擇,他承認,但在和海倫的頭五年婚姻中,他只出過一次軌,而且還很短暫。

  那是在海倫任教的學院念書的打工保姆,她是海倫教的一年級英語課上的新生,她對鄧肯很好,儘管海倫說這女生並不突出。她名叫辛蒂,她讀過蓋普的《拖延》,而且對他的敬仰恰到好處。他開車送她回家時,她一個接一個地問他關於寫作的問題:你怎麼想到那個的?什麼讓你這樣寫的?她個頭兒很小,坐不定話不停,和史第林的鴿子一樣相信人、衷心一片以及愚蠢。海倫叫她「乳鴿骨頭」,但蓋普被她吸引住了,他沒給她取外號。珀西家族讓他一生都討厭綽號。而且他喜歡辛蒂的提問。

  辛蒂退學了。因為她覺得女子學院不適合她,她想和大人住在一起,和男人相處。她說,二期儘管學校允許她住出去,第一學年第二個學期允許她住進了自己的公寓,但她還是覺得學院太「拘謹」,她想在「更真實的環境」生活。她幻想蓋普的維也納一定是「更真實的環境」,任憑蓋普再怎麼解釋也無法讓她相信事實並非如此。蓋普想,乳鴿骨頭有個小狗似的腦袋,跟香蕉似的既沒成形又容易受影響,就像卡特納大道上的妓女,他指哪裡她就去哪裡。只不過費事說幾個謊而已。

  海倫讀給他聽一本著名的新聞雜誌上的評論,評論稱《拖延》是「一本豐富感人的小說,帶有銳利的歷史共鳴……由青春的欲望和痛苦包圍著的戲劇」。

  「啊,操他媽的『青春的欲望和痛苦』。」蓋普說。青春的欲望之一現在讓他羞愧。

  至於「戲劇」:在和海倫結婚的頭五年,蓋普只經歷過一場真實的戲劇事件,還和他沒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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