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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好編輯約翰·沃爾夫一直不讓蓋普看某篇評論,直到他怕蓋普會不巧自己發現,於是沃爾夫老大不願意地寄給他這份西岸報紙上的剪報,附上便條說他聽說這評論者為荷爾蒙不平衡所苦。這篇簡短的評論說,T. S. 蓋普身為「著名女權主義者珍妮·菲爾茲毫無才華的兒子,寫了一本沉溺於性描寫的性別歧視小說,性描寫還沒什麼指導意義,實在齷齪又可悲。」如此云云。

  被珍妮·菲爾茲帶大的蓋普不那麼容易被其他人的意見左右,但連海倫也不喜歡《戴綠帽者的第二春》。甚至連愛麗絲·弗萊徹,在她所有愛意滿滿的信中一次也沒提過這本小說。

  《戴綠帽者的第二春》寫的是兩對已婚夫婦的外遇。

  海倫第一次聽說這本書的內容時說:「啊,老天。」

  「寫的不是我們,」蓋普說,「和那個一點兒沒關係。只是利用了那個。」

  「你總是這麼對我說的,」海倫說,「自傳性的小說最差了。」

  「這不是自傳性的,」蓋普說,「你看了就知道。」

  她看了也不知道。儘管這小說不是關於海倫、蓋普、哈裡森和愛麗絲,它講的也是四個人之間最終不平等又岌岌可危的性愛關係流產了。

  四人中的每一個都有點兒生理殘疾。一個男的是盲人。另一個男人,口吃嚴重到他說的話在書裡寫出來讓人看不懂以至於感到憤怒。珍妮批評蓋普廉價地向作古的廷池老師開了一槍,但蓋普難過地知道,作家都只是觀察者,是人類行為盡職又冷漠的模仿者。蓋普無意冒犯廷池,他只是利用了廷池的一個習慣。

  「我不懂你怎麼能對愛麗絲做這種事。」海倫絕望了。

  海倫指的是殘疾,特別是女性的殘疾。兩個女性角色中一個右手臂肌肉痙攣,她的手總是猛打出去,打中酒杯、花瓶、孩子們的臉,還有一次差點兒(不小心)用一柄修枝鉤把她丈夫給閹割了。只有她的愛人,也就是另一個女人的丈夫,才能紓解這可怕又無法控制的痙攣,因此這女人也人生第一回擁有了無瑕的身體,完全活動自如,真正能控制管住自己了。

  另一個女人為不可預測、停不下來的脹氣所苦。老放屁的女人嫁給了那個口吃,盲人和有著危險右手的女人是夫妻。

  多虧了蓋普,四人中沒有一個是作家。(「我們還應該感激你略施小惠咯?」海倫問。)兩對中有一對沒有孩子,也情願這樣。另一對努力想生孩子,女人懷孕了,但她的高興勁被大家對孩子父親是誰的擔心澆熄。到底是誰的呢?這兩對夫妻觀察著新生兒的習慣找線索。是口吃呢,老放屁呢,手會亂打呢,還是看不見?(蓋普將此視作他本人且代表他母親對基因這個問題的終極評論。)

  如果僅從這兩對夫妻為了友誼斬斷姦情這點來看的話,這還算是本樂觀的小說。無子的那對夫妻後來分開了,他們對彼此失望透頂,倒不一定是這項情感實驗的結果。而有孩子的那對繼續在一起,這孩子沒有任何明顯問題地成長。小說的最後一幕是兩個女人的巧遇,聖誕期間她們在一家百貨公司的扶手電梯和對方面對面交錯而過,老放屁的那個正在上行,右手危險的女人正在下行。兩人都背著大包小包。就在她們交錯的時刻,那個因脹氣不受控制的女人,放出了一記響亮銳利的屁。另一個手痙攣的,伸直了右手,把站在她前面的老頭從行動中的電梯上推了下去,一大群人都因此站立不穩。但這可是聖誕,扶手電梯上針插不入、吵吵嚷嚷,反正也沒人受傷,正值節日,這是可以被原諒的。這兩個女人在各自的機械運送裝置上漸行漸遠,似乎都很安寧地對各自的負擔表示了理解,她們朝對方肅穆地笑了一下。

  「這是喜劇!」蓋普一次又一次叫出來,「就是沒人懂。應該是非常搞笑的。拍成電影該多好看!」

  但連這書的平裝本版權都無人問津。①

  ﹛① 美國圖書出版業通常先出硬封面精裝本,銷量夠好才會再版軟面平裝本。﹜

  就像那個只能用手走路的人的命運一樣,蓋普對扶手電梯有種情結。

  海倫說沒有一個英語系的人和她談起過《戴綠帽者的第二春》,《拖延》出版的時候,她很多同事起碼還出於好意試著討論過。海倫說這書侵犯她的隱私,她希望這件事很快把蓋普踢出文壇。

  「老天啊,他們覺得寫的是你們嗎?」蓋普問她,「你那幫蠢貨同事到底他媽的怎麼回事?你在學校大堂裡放屁嗎?系裡開會的時候你的胳膊脫臼了嗎?可憐的哈利在教室裡結巴了?」蓋普嚷嚷著,「我是瞎子嗎?」

  「對,你就是瞎子,」海倫說,「你自有一套什麼是虛構小說,什麼是事實的想法,但是你以為別人懂你那套嗎?這些都是你的經歷,不管怎麼說,不管你編造了多少,哪怕這只是一種想像出來的經歷。大家都覺得寫的是我,他們覺得寫的是你。而且有時候我也這麼想。」

  小說裡的盲人男子是地質學家。「你看到過我玩石頭嗎?」蓋普大喊。

  那個脹氣的女人在醫院做志願者,她是護士助理。「你看到我媽抱怨了嗎?」蓋普問,「她有沒有寫信給我指出她從來沒在醫院放過屁,說她只在家放,總是控制好了才放的?」

  不過珍妮·菲爾茲的確對他兒子抱怨過《戴綠帽者的第二春》。她對他說他選了一個讓人失望的狹隘主題,對大眾沒多少價值。「她指的是性,」蓋普說,「這是經典的主題。一個從來沒性欲的女人來教訓我什麼是大眾化的主題。而且發誓當童男子的教皇在決定幾百萬人的避孕問題。這個世界真瘋了!」蓋普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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