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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第10章 狗在巷子裡,孩子在空中

  「我們必須得把鄧肯從那瘋女人家裡接走。」蓋普對海倫說。

  「那你去吧,」海倫說,「擔心的人是你。」

  「你該看看她是怎麼開車的。」蓋普說。

  「就算這樣,」海倫說,「我猜鄧肯應該不會坐她的車兜風。」

  「她可能帶孩子們去吃比薩,」蓋普說,「我肯定她不會做飯。」

  海倫看著《永久的丈夫》。她說:「一個女人把這本書給另一個女人的丈夫挺奇怪的。」

  「海倫,她沒有給我。她用書砸我。」

  「是個很不錯的故事。」海倫說。

  「她說只是個噁心的故事,」蓋普絕望地說,「她覺得這故事沒有公平對待女性。」

  海倫面露疑惑。「我覺得這根本不算是問題。」她說。

  「當然不算,」蓋普嚷嚷道,「那女人是個蠢貨!我媽會喜歡她的。」

  「啊,可憐的珍妮,」海倫說,「別說她了。」

  「沃特,把意大利面吃完。」蓋普說。

  「面多到你屁眼兒了。」沃特說。

  「說得好,」蓋普說,「沃特,我沒有屁眼兒。」

  「你有的。」沃特說。

  「他不知道那什麼意思,」海倫說,「我也不知道那什麼意思。」

  「才五歲,」蓋普對沃特說,「這樣說話可不好。」

  「他從鄧肯那裡學來的,我肯定。」海倫說。

  「這樣的話,鄧肯就是從拉爾夫那裡學來的,」蓋普說,「不用說他肯定是從他天殺的媽那裡學來的!」

  「你自己不要說髒字,」海倫說,「沃特很容易就能從你那兒學會『屁眼兒』。」

  「不會是我,不可能,」蓋普澄清道,「我也不知道那字什麼意思。我從來不說的。」

  「你說過很多類似的字眼兒。」海倫說。

  「沃特,給我吃完你的意大利面。」蓋普說。

  「冷靜一點兒。」海倫說。

  蓋普看著沃特沒動過的麵條好像是種人身攻擊。「我還費什麼勁?」他說,「這孩子什麼也不吃。」

  他們在沉默中吃完了飯。海倫知道,蓋普在編故事,準備晚飯後講給沃特聽。她知道蓋普一擔心孩子,就會這樣讓自己平靜下來,就好像編一個好故事就能讓孩子永遠安全。

  蓋普對孩子本能地寬容,忠誠得好像動物,是最關愛孩子的父親,他非常瞭解鄧肯和沃特。然而,海倫很肯定他看不出孩子們因為他的焦慮而焦慮,哪怕還沒長大,他們已經神經緊繃。一方面他把他們當大人看待,但另一方面他又對他們過分保護,不讓他們長大。他不接受鄧肯已經十歲,沃特已經五歲,有時孩子們在他心裡似乎永遠三歲。

  海倫帶著常有的興趣和擔心聽著蓋普給沃特編的故事。像蓋普給孩子們說的很多故事一樣,這故事開頭挺像給孩子聽的,結尾卻似乎是給他自己編的。人們可能會覺得作家的孩子會比別的孩子聽到更多故事,但蓋普只願意讓孩子聽他的故事。

  「從前有條狗。」蓋普說。

  「什麼樣的狗?」沃特說。

  「德國牧羊犬。」蓋普說。

  「它叫什麼?」沃特問。

  「它沒有名字,」蓋普說,「它住在德國一座城市裡,仗打完了。」

  「什麼仗?」沃特說。

  「第二次世界大戰。」蓋普說。

  「啊,當然了。」沃特說。

  「狗打過仗,」蓋普說,「它當過護衛犬,所以很強壯很聰明。」

  「很壞。」沃特說。

  「不,」蓋普說,「它不壞但也不親切,有時候它又壞又親切。它主人把它訓練成什麼樣,它就是什麼樣,因為它被訓練成主人叫它做什麼,就做什麼。」

  「它怎麼知道主人是誰?」沃特問。

  「我不知道,」蓋普說,「打完了仗,它有了個新主人。這個主人在城裡開了一家咖啡館,你可以在那兒買到咖啡、茶和酒,可以在那兒看報紙。晚上這主人會在咖啡館裡留一盞燈,這樣從窗戶裡看進去,可以看到擦過的桌子上放著倒放的椅子。地板打掃得乾淨,那條大狗每晚快步在地板上來回走著。它好像動物園籠子裡的獅子,一直臥立不安。有時人們看到它在裡面,會敲敲窗戶引起它注意。這狗會瞪著他們,它不會吠叫,甚至也不低吼。它只是停下腳步瞪著人,直到那人走開為止。人們覺得要是再待久一點兒,這狗可能會越過窗子撲過來。但它從來沒這樣過,其實因為從來沒人晚上闖進過咖啡館裡來,它從來沒做任何事。有這狗在就夠了,這狗什麼都不必做。」

  「這狗看起來很壞。」沃特說。

  「現在你有畫面了,」蓋普對他說,「每天晚上對狗來說都一樣,白天被拴在咖啡館附近的巷子裡。拴它的是條長鎖鏈,系在一輛舊軍用卡車的前輪軸上,那輛車倒車進這巷子以後,就永遠留在那兒了。卡車一個輪子都沒有了。」

  「你知道什麼是煤磚嗎?」蓋普說,「那輛卡車被煤磚墊好,這樣它的輪軸就不會往前滾了。車下面的空間,剛剛夠這狗趴著或者躺著避雨、避太陽。鎖鏈的長度,足夠讓狗走到巷子盡頭,看著人行道上的人和街上的車。如果從人行道上走過,有時可以看到狗鼻子從小巷裡探出來,那是鎖鏈能夠到的最遠距離了,再遠就不行了。

  「要是向狗伸出手,它會聞你,但它不喜歡人摸它,也從來不像有些狗那樣舔人的手。如果想拍拍它,它就會頭一縮悄悄跑回巷子裡。它盯著人看的樣子,讓人覺得不應該跟著它走進巷子或強行要拍它。」

  「它會咬人。」沃特說。

  「這個嘛,不能肯定,」蓋普說,「它其實從沒咬過人,或者就算咬過,我也從沒聽說過。」

  「你在那兒?」沃特說。

  「是的。」蓋普說,他知道說故事的人總是在「那兒」的。

  「沃特!」海倫叫道,她偷聽他講給孩子的故事,讓他覺得很煩。「這就是他們說的『狗的生活』。」海倫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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