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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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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倫開車去辦公室的路上,想著該對那粗魯自負的男生說什麼,車子的變速杆把手在她手裡脫落下來,光著的變速杆劃到了她的手腕。她邊罵髒話邊把車停到邊上,檢查傷勢以及變速杆的受損情況。 變速杆把手已經脫落好幾個星期了,螺紋已經光了,蓋普好幾次試圖用膠帶將把手固定在變速杆上。海倫抱怨過他這種半吊子的修理法,但蓋普從來沒說過自己手巧,而且車輛養護是海倫的家務責任之一。 雖然他們大致同意兩人的家務分工,但有的家務說不清楚該誰做。蓋普雖然主內,但海倫燙衣服(「因為,」蓋普說,「你是在乎衣服要燙平的人。」),海倫還負責把車送去修(「因為,」蓋普說,「你是每天開車的人,你最清楚哪裡要修。」)。海倫願意燙衣服,但她覺得蓋普應該負責車。她不喜歡被修車廠的人從車庫送去辦公室,要和開車不夠小心的年輕技工坐在油膩的車裡。海倫覺得修車行還算友好,但她討厭待在那兒,而且技工們關於她交車以後由誰送她上班的玩笑開得太多,最後變得一點兒也不好玩了。「誰有空帶蓋普太太去大學?」技工頭頭總是對著潮濕油膩又黑暗的修車坑裡吼。然後三四個雖然熱心但是全身髒兮兮的小子,會扔下扳手和尖嘴鉗,從修車坑裡把自己拖出來,他們猛衝過來,願意和清瘦的蓋普教授同乘一輛車去上班,享受這短暫的興奮時刻,哪怕車上哐啷哐啷堆著汽車配件。 蓋普對海倫指出,他去修車的時候,可沒人這麼踴躍要送他,他得在車庫等一個小時,才能哄一個拖著腳不情願的人開車送他回家。他早上的工作就算毀了,他於是裁定,修護車是海倫的責任。 他們都一直拖著不去處理變速杆把手的問題。「你只要打個電話訂一副新的來,」海倫對他說,「我就能開去那裡,等他們給我擰上去。但是我不想把車留在他們那裡一天,讓他們浪費時間來修這根變速杆。」她把把手扔給他,但他出門用膠帶把它給綁回了車上,小心地綁在了變速杆後面。 不知怎的,她覺得,把手總是在她開的時候脫落,不過,當然了,她開車的時候比他多。 「媽的。」她說了聲,開著帶著毫無遮蓋的醜陋變速杆的車去辦公室。每次不得不變速的時候,手都疼,她的手腕被擦出了一點兒血,蹭到了她的西裝裙上。她把車停好,拿著那只變速杆把手穿過停車場,朝她辦公樓走去。她考慮過把它扔進排水溝裡,但把手上印有一小串編號,她可以在辦公室打電話給修車廠,告訴他們編號。然後就可以扔了它,隨便扔哪兒都行,或者,她想,我可以把它寄給蓋普。 就是帶著這種被小事困擾的心情,海倫撞見了那個自鳴得意的年輕人,他穿著頭兩粒紐扣敞開的高級襯衫,閑閑站在她辦公室門邊的走廊上。她注意到,他的粗呢外套有墊肩,他的頭髮有點兒太直了,而且太長,他那細如小刀的八字鬍一頭太往下靠近嘴角了。她不是很確定,自己想愛上這年輕人,還是想幫他理髮剃須? 「你起得可真早。」她對他說,一邊把變速杆把手遞給他拿著,好騰出手來開門。 「你傷到自己了嗎?」他問,「你在出血。」海倫後來想到,他的鼻子對血真敏感,因為她手腕的小傷幾乎已經不流血了。 「你要做醫生嗎?」她問他,把他讓進辦公室。 「本來想的。」他說。 「什麼讓你沒做成?」她問,眼睛仍舊不看他,但手裡不停地整理桌子,把本來就整齊的東西拾掇整齊,然後動手調整軟百葉窗,本來百葉窗就在她想要的位置上。她摘下眼鏡,這樣他在她眼裡就變得柔和模糊。 「有機化學,」他說,「我退了那門課。而且,我當時想住到法國去。」 「喲,你還在法國住過?」海倫問他,她明白應該問他這個,也明白他覺得這是他身上的一項特別之處,而且他不會遲疑就會溜出口。他之前也在問卷裡故意透露過留法經歷。他非常膚淺,她立即就看出來了,她希望他還有點兒智慧,但她奇怪地因為他的膚淺放下心來,似乎這樣一來,他就不那麼危險了,讓她有了點兒自由。 他們談起法國,這是讓海倫高興的話題,因為她能和邁克·米爾頓一樣談得天花亂墜,雖然她從沒去過歐洲。她也告訴他,她覺得他修這門課的理由很弱。 「理由很弱?」他微笑著追問她。 「首先,」海倫說,「對這門課有這種期待是完全不現實的。」 「啊,你已經有個情人了?」邁克·米爾頓仍舊笑著問她。 不知怎麼,他那麼輕浮,反而讓她不覺得這是種騷擾了,她沒有教訓他自己有個丈夫就夠了,沒有沖他發火說這不關他的事,也沒有說他高攀不上她。她只是說,為了這個目的,起碼他應該修獨立研究才對。他說他很樂意換課。她說,自己從不在第二學期收任何獨立研究的學生。 她知道,她沒有完全拒絕他,但也不算鼓勵他。邁克·米爾頓認真地和她聊了一個小時,聊她這門敘事課。他讓人印象深刻地討論了弗吉尼亞·伍爾夫的《海浪》和《雅各的房間》,儘管他對《向燈塔去》的見地沒那麼好,而且海倫也知道,他只是假裝讀過《達洛維夫人》。他走了以後,她不得不同意那兩位同事對他的看法:他能說會道、自鳴得意、膚淺輕率。這一切都不討人喜歡,但他肯定有一種脆弱的聰明,無論這種聰明多閃亮稀薄,不知為什麼,這一點也同樣不討人喜歡。她的同事忽略了他放肆的微笑和他的著裝,就好像他目中無人沒穿衣服一樣。但海倫的同事都是男人,不能期待他們能像海倫這樣定義邁克·米爾頓微笑中準確的放肆含義。海倫覺得這笑容在說:我已經瞭解你了,而且我知道你喜歡的每樣東西。這是種惹人生氣的微笑,但這笑引誘了她,她想把這笑從他臉上抹去。海倫知道,抹去這種笑的其中一個方法,就是讓邁克·米爾頓知道,他壓根兒不瞭解她,也不瞭解她真正喜歡什麼。 她也明白,能讓他知道這點的途徑並不多。 她開車回家第一次換擋的時候,變速杆的禿頭深深刺入她的手掌根。她知道得很清楚,邁克·米爾頓把變速杆把手留在哪兒了,就在垃圾桶上方的窗臺上,警衛看到的話一定會扔了。它就是一副應該被扔掉的樣子,但海倫想起來,她還沒把那一小串編號告訴修車行。這意味著,她或者蓋普,不得不在沒有他媽的編號的情況下,打電話給修車行訂一個新的把手,還得告訴他們車的年份和型號等信息,無可避免地會訂到一個不合適的把手。 但海倫決定不回辦公室了,就算不用努力記得要打電話給警衛讓他別扔了把手,她腦子裡塞的東西也已經夠多了。再者說,可能已經晚了。 而且不管怎麼說,海倫想,又不全是我的錯,也是蓋普的錯。或者,她想,誰都沒錯,有的事就是這樣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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