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蓋普眼中的世界 | 上頁 下頁 |
| 九二 |
|
|
|
通常對方只是個小屁孩。那些小子總想漏點兒油,他們想要瘋狂的速度來配合收音機裡的音樂。我可不指望改變他們。我只是希望他們去別的地方開快車。我同意在大馬路上隨便他們開,我在那裡鍛煉的時候,絕不越界。我沿著硌腳的路邊低窪地帶跑,在發燙的沙石上跑,在啤酒瓶碎玻璃裡跑。那裡還有血肉模糊的貓、缺胳膊少腿的鳥和稀爛的避孕套。但是在我家附近,車就不是皇帝,暫時還不是。 通常司機都會乖乖吸取教訓。 跑完五英里之後,我會做55個俯臥撐,接著來五個百碼衝刺,跟著55個仰臥起坐,接著55個肩橋。我不是特別喜歡數字五,只是因為不用記住太多不同數字的話,這種不需要動腦子又累的費勁事,會輕鬆點兒。沖過澡後差不多五點,從傍晚到晚上,我允許自己喝五罐啤酒。 我晚上不追車。孩子們晚上不應該在外面玩,在我家附近不行,在別的居民區也不行。我相信,晚上,車是整個摩登世界的皇帝,甚至在郊區也是。 其實晚上我很少出門,也不讓我的家人冒險出門。但有一次,我出門調查一樁明顯的意外,因為黑暗中忽然出現一道道朝天空照射的車頭燈燈光,而且還越來越亮,寧靜被尖厲的金屬聲和玻璃粉碎聲刺破。就在離我家不到半個路口的地方,正巧在我家門口漆黑的路上,一輛路虎底朝天躺著,漏出的汽油深得都能看見月亮的倒影了。只能聽到熱管和熄火的引擎裡發出的熱爆聲。這輛路虎就像被地雷炸翻的坦克似的。大量凸起物和劃痕,說明這車一定是翻了好幾個跟頭才停在那兒的。 司機一側的車門只能開一條小縫,但足夠我小心地伸手進去把車門燈打開了。在這輛亮著燈的車裡,一個胖男人仍舊頭朝下卡在方向盤後面,還活著。他看起來毫髮無傷。他的頭小心翼翼地靠著車頂,當然現在在地上,但這男人看起來只是輕微有點兒察覺到自己的視線變了。他看起來,主要是對出現在他頭旁邊的棕色大保齡球感到困惑,就像另一個頭,他其實和保齡球臉貼臉,他大概覺得,球的觸感就像靠在他肩頭的愛人的頭被砍了下來。 「是你嗎,羅傑?」男人問。我不知道他在問我呢,還是問保齡球。 「我不是羅傑。」我代表自己和球說。 「那羅傑是個白癡,」男人解釋道,「我們搞錯了蛋蛋。」 這胖男人在說的古怪性經驗看起來不可能。於是我想這胖男人說的是保齡球。 「這是羅傑的球,」他解釋道,指的是他臉頰旁的棕色圓球,「我要是早些認出不是我的球就好了,因為我的包裝不下。我的球誰的包都裝得下,但是羅傑的球真是奇怪。路虎掉下橋的時候我正在用力把它塞進我的包裡。」 儘管我知道整個小區之內都沒有橋,但還是努力想像事件的畫面。但漏出的汽油發出的汩汩聲,讓我無法專心,就像啤酒灌入饑渴的男人喉嚨一樣。 「你應該出來。」我對這個腳朝天的打保齡球的人說。 「我要等羅傑,」他回答,「羅傑馬上就來了。」 果不其然,另一輛路虎開了過來,它們就像一隊正在行軍的兩人組一樣。羅傑的路虎沒開車頭燈也沒有及時停下來,撞上了保齡球胖子的車,兩輛車就像接在一起的貨車車廂,又擠在一起在街上沖出十碼遠。 羅傑果真是個白癡,但我只是問了該問的問題:「是你嗎,羅傑?」 「是咯。」這男人說,震動著的路虎裡一團漆黑,嘎吱作響,車的擋風玻璃、車頭燈和散熱器護欄的小碎片,像嘈雜的彩屑那樣落在街上。 「只可能是羅傑!」保齡球胖子咕噥道,他仍舊腳朝天,仍舊活著,坐在亮著燈的車裡。我看見他流了點兒鼻血,好像被保齡球撞到了。 「你個白癡,羅傑!」他嚷嚷著,「你拿了我的球!」 「不管,那麼有人拿了我的球。」羅傑應聲。 「我拿了你的球,你個白癡。」保齡球胖子聲明。 「哎,這可不算完,」羅傑說,「你還開了我的路虎。」羅傑在黑暗的車裡點了根煙,他似乎並不想從撞壞了的車裡爬出來。 「你應該開個燈,」我建議道,「那個胖男人應該從你的路虎裡出來。汽油流得到處都是。我覺得你不應該抽煙了。」但羅傑仍舊在山洞一樣安靜的第二輛路虎裡繼續抽煙,對我視而不見。保齡球胖子又一次叫喚:「是你嗎,羅傑?」就好像他又做了個從頭開始的夢一樣。 我回家打電話報警。要是在白天,我決不允許我家附近發生這種鬧劇,但通常的郊區超速犯,並不會開對方的路虎去打保齡球,我確定他們是真的迷失了。 「喂,是警察嗎?」我說。 我已經知道警察什麼幫得上、什麼幫不上。我知道他們不愛公民自告奮勇逮捕嫌犯,我以前報警有人超速,結果讓我失望。他們看起來對細節沒興趣。有人告訴我警察喜歡拘捕某些人,但我相信,他們基本上是同情超速犯的,而且他們並不感激代他們逮人的市民。 我報告了保齡球男子出事地點的大致方位,當警察循例問是誰打來的時候,我告訴他們:「羅傑。」 我因為瞭解警察,知道這會很好玩。警察總是更有興趣麻煩報警的人,而不是罪犯。果不其然,他們一到,就直接去找了羅傑。我能看見他們在路燈下吵來吵去,但我只能聽清他們的部分談話。 「他是羅傑,」保齡球胖子不停地說,「他是貨真價實的羅傑。」 「我可不是打電話給你們這幫雜種的羅傑。」羅傑對警察說。 「這是實話,」保齡球胖子宣稱,「這個羅傑無論什麼事,都不會打電話給警察的。」 過了好一陣,他們才開始對著我們這漆黑的郊區呼喊另一個羅傑。「這裡還有人叫羅傑嗎?」一個警察喊道。 「羅傑!」保齡球胖子叫道,但我家和鄰居家都黑燈瞎火,恰如其分的一片靜寂。天一亮,我知道,他們就都會走了。只會留下油漬和碎玻璃。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