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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河原崎再次無言以對。

  「是不是很難相信?」塚本說道,「其實最近高橋先生變了……不,這種話還是少說為妙。」

  「請、請告訴我。」

  塚本想了好一會兒。河原崎反復窺視了幾次,最後才見他吐出一口氣說:「他不再善解人意了。」塚本臉上的表情仿佛在說,僅僅是這句話,就會讓他徹底凍結。

  「善解人意……嗎?」

  「善解人意。就是能明白他人的憂愁。這就叫善解人意。說白了——」

  「說白了?」

  「就是想像力。」塚本的表情很複雜,他還噘著下唇,似乎在鬧彆扭,「高橋先生不再有那種能力了,就像可樂跑了氣一樣。」

  「真、真的嗎?」

  「他依舊是天才,但是缺少了善解人意。他現在只是個有野心的人罷了。」

  河原崎感到很意外,且難以置信。媒體鬧得最歡騰時,「高橋」一直沒有現身,那樣的人似乎跟「野心」毫無瓜葛。

  塚本又說了幾件事。「高橋」冷漠地嘲諷自殺者,看到被車撞死的野狗面露嫌惡,等等、等等。

  他覺得塚本的話會永遠持續下去。他很想說那不可能,但是開了口卻無法發出聲音。河原崎親眼見過深夜跳進河裡救貓的「高橋」。

  那究竟是什麼?

  在路燈的映照下,抱著貓的「高橋」連背上的傷疤都無比美麗,渾身散發著善意。他看起來並不高大,但在河原崎眼中卻是善意的巨人。

  而現在,「高橋」看到被撞死的狗,只會咋舌道:「真晦氣。」

  「他不再善解人意了。」塚本斷言道,「今天。就今晚。」

  「啊?」

  「今晚,高橋先生要被殺死。」

  河原崎對塚本接二連三的話語應接不暇。

  「然後,你和我必須一起調查神明的結構。」「為、為什麼?」

  「神之將死,我們有義務繼承它的秘密。」

  「義務?」

  「換一種說法就是,使命。」

  使命……實名……失明……無聊的諧音詞在腦中閃過。河原崎想起了喜歡講冷笑話的父親。父親的使命是什麼?經營了十一年的輔導學校被突然出現的大型預科學校吞併。他又想起父親一臉沮喪地說「想去看山」,那一刻的父親顯得無比脆弱。「你看過岩手山就知道了,大得不像話。就算花一輩子,也贏不了那麼大的山。」河原崎只覺得父親是在逃避現實。他很討厭父親這樣。山又如何?如果岩手山能救人,那就不會有麻煩事了呢。

  「最近,我聽到一個很有意思的故事。」塚本俯視著街景說道,「講幾個旅行者被山賊殺害,旅行者曾拼命抵抗,最後還是全都被殺了。他們在一個秘密的地方為後來的旅行者寫下了山賊的弱點,於是,後來的旅行者就能擊退山賊,獲得勝利。」

  「大團圓結局嗎?」

  「不,沒有。後來山賊帶來了新同夥,又殺了旅行者。」

  「那是悲劇嗎?」

  「你覺得呢?我一開始覺得是悲劇,不過換一個視角,就完全不一樣了。」

  「不一樣嗎?」

  「其實旅行者是細菌,山賊則是抗生素,故事只是把兩種物質比喻成了旅行者和山賊。抗生素更新後,成功滅掉了細菌。」

  「啊?」河原崎驚呼一聲。

  「就算是這麼單純的故事,只要稍微做點加工,也會變得極具迷惑性,對不對?所謂正義和邪惡,往往會因為視角的轉變而完全反轉。」塚本揉了揉鼻子,繼續說道,「不斷從事恐怖襲擊的宗教激進主義者,原住民和開拓者,還有益蟲與害蟲,誰是正義的一方,會因為視角的不同而不同。」

  河原崎的腦子變得一片空白。

  「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話究竟是對是錯,但希望你明白這點……」塚本在他旁邊繼續說道,「一個隻在臺上演講的天才,和坐在你旁邊說話、除了帶著把鐵鍬一無是處的凡人,究竟該相信誰,跟誰一起走。這可能是同樣的問題。」

  河原崎聽了,輕觸頭上的紅帽子,摘下來又重新戴好。

  父親也有一頂這樣的帽子。他感覺父親可能並沒有死,而是戴著折了帽檐的帽子,活在什麼地方。

  *

  京子放下喝了一口的咖啡,強忍著沒有說出「這算什麼」。這咖啡味道太淡,香味太假,真不明白為何這種店還能大排長龍。她甚至有點氣憤自己竟排了三十分鐘湊這個熱鬧,不過是被連鎖店首次進駐仙台這種話術愚弄了。

  店鋪開張前發了很多半價券,京子也用了一張。現在她感覺,因為用了券,所以拿到的咖啡也被摻了一半的水。

  她凝視著收銀台前排隊的客人,心想:他們應該把髒兮兮的人和窮學生都趕走才對。

  她很想當即站起身,離開這家討人厭的店鋪。可是這樣一來,就會讓等待空位的愚蠢客人高興。於是她耐著性子,慢悠悠地喝咖啡。

  京子把手伸進放在旁邊椅子上的提包,拿出一把鑰匙。鑰匙很小,是開車站寄物櫃用的。

  一想到這把鑰匙價值三十萬日元,她就控制不住面部抽搐。京子壓根不知道市場價是多少,只能按照對方的要求轉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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