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人生(53)_伊阪幸太郎

五三

　　佐佐岡目不轉睛地看著黑澤。

　　「看什麼看，噁心死了。」

　　「跟你聊了這麼多，我感到心裡所有的恐懼都消失了。」

　　「上回電視上有個棒球解說員這樣說過：『希望他能拿出新人的氣勢，不懼失敗，大膽發揮。』」

　　「你怎麼當上小偷了？沒有被警察逮到過嗎？」

　　黑澤伸出食指撓了撓鬢角，回答道：「嗯，我很幸運，沒有被逮到過。當然一開始也經歷過不少失敗，但還是成功熬到了現在。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你跑得快。」這一刻，佐佐岡的表情仿佛回到了學生時代。

　　「沒錯。只要我有意，就可以移動到任何地方。神出鬼沒，自由自在，忽隱忽現。」

　　佐佐岡笑了起來。黑澤換上嚴肅的面孔對他說：「這是真的。我完全可以趁你閉上眼睛的空隙，到別人家再幹一趟。」

　　他想起白天那個年輕人口中的「瞬移」。

　　「你已經待在這裡了，還能到別的地方去嗎？」

　　「只要我願意，就能做到。我可以再到舟木的房間去，把抽屜裡剩下的錢都拿走。」

　　「舟木是誰？」

　　聽到佐佐岡的話，黑澤才發現自己無意中說出了那個名字。「一位新客戶。」

　　「你還是那麼有意思。」

　　黑澤露出笑容，指了指房間一角的音響。「要不要放張CD？剛才我看了看，這裡有鮑勃·迪倫的碟。深夜裡聽聽那個毫不浪漫的聲音，也不失為一種享受。」

　　然後，黑澤站起來，表示要上廁所。

　　「你來別人家偷東西，還要用別人家的廁所嗎？」

　　「上廁所不算偷，而是借。」黑澤說道，「說不定……」

　　「說不定？」

　　「我會像剛才說的那樣，藉口上廁所，然後消失。」

　　黑澤說完，心中暗想：再走一趟舟木的家倒也不壞。

　　＊

　　聽到彬彬有禮的掌聲，河原崎回過神來。他的目光離開了素描本上的臉，左右張望。

　　正在播放的爵士樂鋼琴演奏似乎是現場盤，每次樂曲結束，都能聽到觀眾的掌聲。一時間，他把掌聲理解成了對自己寫生的喝彩。

　　河原崎看向掛鐘，已經過了三十分鐘。

　　不知不覺，他已經翻過了三頁畫紙。

　　第一頁畫了躺在地上的屍體全貌，從朝向天花板的鼻尖到微微分開的腳尖，全都被他描繪了下來。那具身體修長纖細，就像一個頎長的男子正優雅地安睡。第二張描繪了雙目緊閉的面部特寫，那張臉宛如精雕細琢的藝術品。沒有表情的美麗面容和仿佛失去了血液的白色紙張呈現出奇妙的平衡。第三張描繪了頸部以下的軀幹部位。

　　「怎麼樣？」塚本沒有湊過來，坐在原地問了一句。

　　「不知不覺已經畫了三十分鐘了。」

　　「你的集中力真強。對著一具屍體，你不會害怕嗎？」

　　「我沒有感到害怕。」

　　「因為你只把他視作一個物品？」

　　「怎麼說呢……」河原崎想了想，然後回答，「即使變成這樣，祂還是像藝術品。」

　　「藝術品？」塚本似乎在強忍笑意，「高橋先生是藝術品？說得好。」

　　「祂真的不是神嗎？」河原崎想說，如果不是神，那這張側臉為何如此完美？

　　「高橋先生不是神。難道不對嗎？神是徹底的他者，是無限，不可能如此簡單地死去。死亡與神是矛盾的。」

　　兩人沉默了片刻。曲子結束，鋼琴聲也靜止了，聽見了隔壁傳來的聲音。

　　「你聽見聲音了嗎？」

　　「可能隔壁開了窗吧，是那邊的音響聲。」

　　河原崎繼續傾聽。一個沙啞而慵懶的聲音在吟唱，他不太認得出聲音的主人。「是鮑勃·迪倫。」塚本聽出來了，表情平淡地說，「鄉村搖滾之神。我們隔壁也有神。」

　　河原崎張開嘴，卻想不到合適的回應。

　　塚本站起來，踩著塑料膜緩緩走向河原崎背後。

　　河原崎條件反射地想蓋住素描本，但又覺得不太禮貌，於是控制住了。

　　「很逼真啊。」塚本的話語從頭頂飄落，「我沒想到你這麼厲害。能看看前面的嗎？」

　　河原崎沒有理由拒絕，便翻開了膝頭的素描本。

　　「這是第一張。」他展示了全身像，塚本發出感歎。

　　「很厲害，太厲害了。真沒想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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