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
|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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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花了三個小時還沒有捉住它。女僕們在鄰居家女僕的幫助下,用盡各種辦法想把它哄下來,可它依舊固執地待在原地,一邊放聲大笑,一邊高喊著:「自由黨萬歲!他媽的自由黨萬歲!」近來,因這種莽撞的呼號而丟了性命的快活酒鬼已不下四個。烏爾比諾醫生幾乎看不清繁葉中的鸚鵡,他試圖用西班牙語、法語,甚至拉丁語來說服它,而它則用同樣的語言、同樣的重音和同樣的音色回答他,卻始終寸步不離樹梢。烏爾比諾醫生見誰也無法讓鸚鵡心甘情願地下來,便下令找消防隊員來幫忙,這是他作為一名愛國市民,最新搞出來的一項玩意兒。 事實上,直到不久前,火災還是由自發的人們用泥瓦匠的梯子和一桶桶隨便從什麼地方運來的水撲滅的。那種混亂無序的法子有時甚至會造成比火災本身更大的危害。而從去年起,多虧了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擔任榮譽主席的公共改善協會發起的一項募捐,這裡開始有了一支專業的消防隊,外加一輛帶有汽笛、警鈴和兩條高壓水管的蓄水卡車。這些東西紅極一時,甚至每逢聽到教堂敲響警報的鐘聲,學校都會停止上課,好讓學生們前去觀看消防員如何救火。起初,他們唯一的任務便是滅火。 但烏爾比諾醫生告訴市政當局,他曾在漢堡看到消防員們救活了一個於三天的大雪後在地窖中凍僵的孩子,還在那不勒斯的小巷裡看見過他們從十層樓的陽臺上抬下一口裝著死人的棺材,只因那座樓的樓梯太過曲折,死者的家人無法將棺木抬到街上。就這樣,本地的消防員們開始學習提供其他緊急服務,比如撬開門鎖、殺死毒蛇等等,醫學院還專門為他們開設了一期小事故急救課程。因此,請他們幫忙從樹上捉下一隻像紳士一樣品格高貴的鸚鵡並不能算過分之舉。烏爾比諾醫生說:「告訴他們,是我請他們來的。」說完便徑直走到臥室去換衣服,準備參加午宴。事實上,此時此刻,他正被赫雷米亞·德聖阿莫爾的那封信弄得暈頭轉向,根本無心顧及鸚鵡的命運。 費爾明娜·達薩穿了件寬鬆的絲綢襯衣,下擺長至臀部,並戴了一條貨真價實的長珍珠項鍊,在脖子上繞了大大小小六個圈,腳下一雙緞面高跟鞋,是在極為莊重的場合才穿的,因為年齡已經不允許她經常如此大費周章地打扮了。這身時髦裝束似乎並不適合一個備受敬重的老婦人,但在她身上卻十分得體。她骨架修長,身材依舊苗條挺拔,富有彈性的手上連一塊老人斑都沒有,一頭緊貼臉頰的短髮泛著鋼鐵般的藍色光芒。和新婚時的照片相比,她此刻還能保持不變的就只剩下那一雙清澈的杏核眼和她那民族特有的高傲了,但她因年齡而減損的,又因性格而彌補回來,更因勤勞贏得了更多。她覺得現在這樣很好:那穿鐵絲緊身胸衣、束起腰身、用布片將臀部墊高的歲月已經一去不復返了。身體得到解放,呼吸也變得順暢,原本什麼樣就表現出什麼樣。儘管她已經七十二歲了。 烏爾比諾醫生看見她坐在梳粧檯前,在緩緩轉動的電風扇扇葉下,正把一頂飾有紫羅蘭氈花的鐘形帽往頭上戴。臥室寬敞而明亮,英式大床上掛著玫瑰色的針織蚊帳,兩扇敞開的窗正對著院裡的幾棵樹。知了們被即將下雨的徵兆擾得驚慌失措,刺耳的鳴聲陣陣傳進屋來。自從新婚旅行回來後,費爾明娜·達薩便一直根據天氣和場合為丈夫挑選合適的衣服,並在前一晚把它們按順序整齊地放在椅子上,好讓丈夫從浴室出來時能方便地穿上。她也不記得自己是從什麼時候起開始幫他穿衣服,而後又變成完全替他穿。她心裡很清楚,起初她這樣做只是因為愛,而自五年前起,卻是無論如何不得不這樣做了,因為他已經不能自己穿衣。 兩人才剛剛慶祝完金婚,誰離開誰都無法生存片刻,甚至每一刻都不能不想著對方,而且隨著年紀越來越老,就越來越是如此。可無論他,還是她,都無法說清這種相互依賴究竟是建立在愛情的基礎上,還是習慣使然。他們從不曾為此問過自己,因為兩人都寧願不知道答案。她早就發覺了丈夫腳步的日益蹣跚,脾氣的反復無常,記憶中出現的裂痕,以及新近養成的在睡夢中抽泣的習慣,但她並沒有把這些當作他最終衰老的確鑿標誌,而是視之為一次幸福的返老還童。她把他當作一個老小孩,而非一個難以伺候的老人。這種自欺欺人對兩人來說或許都是一種上天的恩賜,因為這讓他們避免了互相同情。 如果兩人能及時明白,比起婚姻中的巨大災難,日常的瑣碎煩惱更加難以躲避,或許他們的生活完全會是另一副樣子。而如果說,他們在共同的生活中也多少學到了點什麼,那就是智慧往往在已無用武之地時才來到我們身邊。多年來,費爾明娜·達薩一直痛苦地忍受著丈夫每天清晨起床時的快樂。她竭力抓住自己的最後一絲困意,以免去面對一個新的充滿了不祥之兆的早晨所預示的宿命,而他卻帶著一個新生兒的天真醒來了:新的清晨,意味著他又贏得了一天的時間。 她聽著他伴隨著雞鳴醒來,活著的第一個標誌就是一聲無緣無故的咳嗽,好像故意要把她吵醒似的。她聽著他一邊摸索應該就在床邊的拖鞋,一邊嘟嘟囔囔地發著牢騷,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擾得她不得安寧。她聽著他在黑暗中一路跌跌撞撞地摸向浴室,然後,他會在書房待上一個小時,可她才剛剛重新入睡,就又聽見他回來穿衣服,仍舊沒有開燈。(有一次,在玩沙龍遊戲時,人們問他如何定義自己,他說:「我是一個在黑暗中穿衣服的男人。」)她就這樣聽著他,心裡清楚,這些聲響中沒有一個是必要的。他假裝無意,但其實是有意弄出這許多動靜,就像她明明醒著,卻假裝沒有醒。他的理由十分明確:他從未像這些不安的時刻裡那樣迫切地需要她,需要她活著,並且頭腦清醒。 沒有人比她的睡姿更優雅,一隻手搭在前額上,像一幅舞蹈的素描。但是,若有人打擾了她將醒未醒時淺淺的睡意,她又會比任何人都兇悍。烏爾比諾醫生知道,她正側耳等著他發出哪怕最微小的一絲響動,甚至還會為此感謝他,因為這樣,她就可以把清晨五點被吵醒的責任全部推到他身上了。而事實也的確如此,有幾次,他由於沒有在老地方找到拖鞋,正在黑暗中摸索,她突然用半夢半醒的聲音說:「你昨晚把它們放在浴室裡了。」接著,她又用憤怒而清醒的聲音罵道: 「這個家裡最倒霉的事,就是從來不讓人好好睡覺。」 於是,她在床上翻來覆去,對自己不抱一絲憐憫地打開燈,為這一天的頭一個勝利而揚揚得意。事實上,這是兩人間的一種遊戲,神秘而邪惡,但也正因為如此,他們才能重新振奮起來:這是居家愛情的眾多危險性快樂的一種。然而,也正是一次類似這樣的日常消遣,差點讓他們頭三十年的共同生活走到盡頭。事情的起因是有一天,他們的浴室裡沒香皂了。 一切本和平常沒有兩樣。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從浴室回到臥房,那時,他還能自己洗澡而無需別人幫助。他開始穿衣服,沒有開燈。她則跟往常這個時候一樣,像胎兒似的躺在溫暖的被窩裡,閉著眼睛,呼吸很輕,那只跳著神聖舞蹈的手臂放在頭頂。她正處於半夢半醒之間,他心裡十分清楚這一點。黑暗中,漿過的亞麻衣服窸窣了好一陣子後,烏爾比諾醫生自言自語道: 「差不多有一個星期了,我洗澡的時候都沒有香皂。」 於是她想起這件事,醒了,然後對全世界都沒好氣地翻了個身,因為她的確忘記往浴室裡放上新的香皂了。她是在三天前發現這件事的,那時她已經站在了淋浴噴頭下,於是想之後再放上,但過後卻忘了,直到第二天淋浴時才又想起。而第三天又發生了同樣的事。事實上並不到一個星期,他這樣說是為了誇大她的錯誤,但三天確實是有的,而且不可原諒。那種被人當場抓住錯誤的感覺讓她老羞成怒。像往常一樣,她以攻為守。 「這幾天我每天都洗澡,」她失態地叫嚷道,「一直都有香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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