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一一


  「你什麼都不懂。」他說,「我生氣的並不是他以前是誰,曾經做過什麼,而是他竟然騙了我們所有人這麼多年。」

  他的眼睛裡開始噙滿瞬間而來的淚水,但她裝作沒有看見。

  「他做得對。」她反駁說,「如果他說了實話,那麼無論是你還是那個女人,以及這裡所有的人,都不會像曾經那樣愛他了。」

  她幫他把懷錶鏈掛在背心的扣眼上,又為他最後調整了一下領帶結,扣上黃玉別針。接著,她用噴了香水的手絹為他擦乾眼淚,又弄乾淨鬍子上沾著的淚珠,然後把手絹的四角打開,折成一朵洋玉蘭的形狀,放進他的上衣口袋。這時,擺鐘敲響的十一下鐘聲在整座房子裡回蕩。

  「快點。」她邊說邊挽起了他的手臂,「我們要遲到了。」

  拉希德斯·奧利維利亞醫生的妻子阿敏塔·德昌普斯和他們那七個一個賽一個機敏的女兒已經籌劃好一切,志在讓這次二十五周年紀念午宴成為當年的社交大事。他家的房子坐落在歷史悠久的老城區正中心,是過去的造幣廠所在,經一位佛羅倫薩建築師的搗鼓而改頭換面。這位建築師像一股革新的邪風途經此處,把不下四處十七世紀的遺址變成了威尼斯式的大教堂。醫生家有六間臥室和兩個用來會客兼用餐的大廳,十分寬敞,而且通風效果極佳,但還是接待不了人數眾多的城內來賓,更何況還有一批著意挑選的外埠賓客。至於他家的院子,則如同修道院裡帶回廊的院落一般,中央有一座石砌的噴泉在低聲吟唱。

  黃昏時,花壇中香水草的芬芳在整幢房子裡彌漫。但拱廊下的這片天地仍不足以容納那些姓氏顯赫的貴賓。因此,他們最終決定把午宴設在鄉間別墅,開車走皇家公路需要十分鐘。那裡有一個幾千平方米的大院子,種著高大的印度月桂樹,緩緩流淌的小河中漂浮著土生土長的睡蓮。堂桑丘餐廳的夥計們在奧利維利亞夫人的帶領下,在沒有樹蔭的地方支起彩色的帆布篷,而在月桂樹下則用許多張桌子拼起了長長的餐台,全部鋪上亞麻桌布,擺了一百二十二套餐具,主賓席上還擺放著一簇當天采下的玫瑰花。他們為樂隊搭了一個檯子,其中,管樂隊只負責演奏對舞舞曲和民族華爾茲,還有一支從藝術學校請來的四人絃樂隊,是奧利維利亞夫人專門為丈夫德高望重的老師準備的驚喜——午宴將由老師主持。儘管這天並非醫生實際的畢業紀念日,但他們還是選擇了這個聖神降臨節的星期日,為的是突出喜慶的氣氛。

  準備工作早在三個月前就開始了,生怕有什麼必要的事因為時間不夠而不能完成。他們派人從希耶納加·德奧羅帶來了活母雞。這些雞在整個沿海地區都很有名,不僅僅因為個大味美,更因為殖民時期,它們在沖積土區域覓食,從它們的砂囊中可以找出純金的沙粒。奧利維利亞夫人還在幾個女兒和僕人的陪伴下,親自登上豪華的遠洋輪船,挑選來自世界各地的最好的東西,以頌揚丈夫的成就。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只除了一點,那就是慶典設在六月的一個星期日,而這一年的雨季姍姍來遲。

  當天早晨,她出門去望大彌撒時便感到危機四伏。空氣中的潮濕讓她惶恐,接著又發現天空陰沉,氣壓很低,甚至連海平線都看不見了。儘管出現這些不祥的徵兆,她在望彌撒時碰見的天象觀測台台長卻提醒她,在本城多災多難的歷史當中,即便在最嚴酷的冬天,聖神降臨節這天也從來沒下過雨。然而,十二點的鐘聲剛剛敲響,正當很多客人在露天開始品嘗開胃酒時,一聲孤獨的霹靂震顫了大地,一陣從海上席捲而來的惡風掀翻了桌子,把篷布吹到了天上,災難性的暴雨傾瀉而下,天仿佛塌了下來。

  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和他在路上碰見的最後一撥客人一起,終於在暴風雨的混亂中艱難到達。他本想和那些客人一樣,下車後踩著一塊塊石頭,跳著躍過一片汪洋的院子沖進屋去,但最終還是難堪地被堂桑丘的夥計們遮在一頂黃色帆布的華蓋下,用胳膊抱了進去。七零八落的桌子已經被盡可能完善地重新安置在室內,就連臥室也擺滿了,而客人們沒有做出絲毫努力來掩飾他們那副落難的模樣。屋裡熱得像船上的鍋爐房一樣,因為所有的窗子都關上了,以免雨水被風斜吹進來。

  在院子裡時,桌上每一個位置都擺放著寫有賓客姓名的卡片,並且按照習慣,一側是男士,另一側是女士。但到了屋裡,名簽被混在一處,眾人只得隨便找個地方坐下,這場人力不可抗拒的天災造成了男女混坐的局面,破天荒頭一遭地打破了我們的社交迷信。在這場災變中,阿敏塔·德奧利維利亞①仿佛時時刻刻都無處不在似的。儘管頭髮被淋得透濕,華美的衣服上也濺滿了泥點,但她從容地承受著這場不幸,臉上始終掛著從丈夫那裡學來的不可戰勝的微笑,不讓厄運有片刻得意的機會。她靠著和她在同一個熔爐裡鍛造出來的女兒們的幫助,盡可能地重新安置了主賓席,讓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坐到正中間,大主教奧布杜利奧-雷依坐在他的右首。

  ﹛①即前文的阿敏塔·德昌普斯,這是冠夫姓後的名字。﹜

  費爾明娜·達薩則像往常一樣緊挨著丈夫落座,因為她擔心他會在午宴上睡著或是把湯灑在翻領上。對面的位子坐著拉希德斯·奧利維利亞醫生。他已年過半百,略帶女人氣,保養得非常好,那股子愛熱鬧的勁頭與他精湛的醫術毫不相稱。主桌的其餘位置都被省市要員占滿了,還有一位前一年的選美皇后,省長挽著她的手臂,把她安排在自己身邊。儘管當地並沒有習慣要求來賓的穿著,更何況這還是一次鄉間宴會,但女人們個個都身著晚禮服,佩戴著全套的珠寶首飾,而男人們大部分身穿深色禮服,打著黑色領帶,有的還穿上了呢子長禮服。只有那些見過世面的人才會穿日常的服裝,這其中就包括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在每一個座位上,都有一份燙著金邊的法文菜單。

  奧利維利亞夫人擔心悶熱難耐,走遍整個屋子懇求客人們在用餐時脫掉外套,但沒有誰敢率先輕舉妄動。大主教提醒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在某種程度上這是一次具有歷史意義的午宴:在這裡,自獨立以來一直把國家弄得血雨腥風的內戰雙方,頭一次撫平創傷,擯棄仇恨,坐到了同一張桌子上。這種想法頗合那些激情澎湃的自由黨人,尤其是年輕黨員的意,在保守黨獨攬大權四十五年之後,他們終於選出了一位自己黨派的總統。

  烏爾比諾醫生卻不以為然:他完全不覺得一位自由党總統和一位保守黨總統有何不同,最多是前者的衣著稍差一點。但他不想反駁大主教,儘管他本想向他指出,午宴中的所有人之所以來到這裡,並非由於他們的思想,而是因為他們的家世,而後者向來都是凌駕於政治的動盪和戰爭的恐怖之上的。事實上,也正是因為如此,這裡才會座無虛席。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