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一三


  幸虧烏爾比諾·達薩醫生及時出現制止,他們才沒有連樹幹都一併砍倒。他們留下話說,五點鐘後還會回來,看到時是否需要他們繼續修剪枝葉。出門時,他們把內陽臺和客廳踩得滿是泥巴,還弄破了費爾明娜·達薩最愛的一塊土耳其地毯。而最糟的是,這一切災難性的破壞都是徒勞無功的,因為大家普遍認為,鸚鵡已經趁亂逃到鄰居家的院子裡去了。的確,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又在樹叢中找了好一會兒,卻始終都沒有得到鸚鵡用任何語言做出的回應,就連吹口哨和唱歌也無濟於事。他認定它丟了,快到三點時才回去睡覺。上床前,他去小便,還快樂地聞到他那被溫熱的蘆筍淨化了的尿液中那種神秘花園的芬芳。

  他被悲傷驚醒了。不是上午他站在朋友屍體前的那種悲傷,而是一種無形的傷感迷霧,在午覺後充斥著他的靈魂。他將之理解為一種神諭,預示他正在度過自己一生中最後的幾個下午。五十歲前,他從未感覺過自己各個內臟器官的大小、重量和狀態。但五十歲後,慢慢地,每天午覺後他閉著雙眼躺在那裡,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感覺到它們存在於自己體內,甚至能感覺到他那不眠不休的心臟的形狀,以及他那神秘的肝臟和密封的胰臟。

  他逐漸發現,周圍就連最老的人也比他小,在他們那富有傳奇色彩的一代人中,他已經成了唯一的倖存者。當他發現自己開始健忘,便求助於在醫學院時從一位老師那裡聽來的方法:「沒有記性的人,便靠紙來代替。」然而,這不過是個短暫的幻想,因為到最後,他連兜裡那些紙條們究竟想說些什麼都忘了。他會戴著眼鏡卻滿屋子找眼鏡,鎖上門後又把鑰匙轉回來,看書時也會丟掉線索,因為忘了情節的前因後果或人物間的關係。而讓他最不安的,是他無法再信任自己的理智:他感到自己正逐漸失去判斷力,陷入不可抗拒的災難之中。

  儘管沒有科學根據,但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僅憑經驗就知道,大部分致命的疾病都有一種特殊的味道,卻沒有一種像衰老這樣獨特。這種味道他在解剖臺上開膛破肚的屍體中察覺得到,甚至在那些極好地掩飾了年齡的病人身上也辨認得出,在自己衣服上的汗氣和妻子熟睡時毫無戒備的呼吸中,他也聞得到。若非骨子裡是一個傳統的老基督徒,或許他也會贊同赫雷米亞·德聖阿莫爾的看法:衰老是一種不體面的狀態,應當及時制止。唯一的一點安慰——即便是對他這樣一個曾是床上好手的男人來說——就是性欲緩慢而又仁慈的消亡:性的平靜。八十一歲時,他仍舊足夠清醒地意識到,把自己拴在這個世界上的,僅剩下幾根細細的絲線,睡夢中簡單地改變一下姿勢都可能讓它們毫無痛苦地斷開。而如果說,他還在盡可能地維持它們,那完全是出於在死亡的黑暗中找不到上帝的恐懼。

  費爾明娜·達薩一直忙著收拾被消防員毀得一塌糊塗的臥室。快到四點鐘時,她讓人給丈夫送去一杯他每日都喝的加碎冰塊的檸檬水,並提醒他該穿好衣服去參加葬禮了。這天下午,烏爾比諾醫生的手邊有兩本書:亞曆克西·卡雷爾的《人體未解之謎》和亞克塞爾·蒙特的《聖米歇爾的故事》。後一本書的書頁尚未裁開。烏爾比諾醫生吩咐廚娘蒂戈娜·帕爾多把他忘在臥室裡的象牙裁紙刀取來。刀子取來時,他正在讀《人體未解之謎》中用信封夾著的那一頁:只差幾頁,這本書就要讀完了。

  由於頭部隱隱作痛,他讀得很慢,他將這如河流一般連綿曲折的頭痛歸咎于最後碰杯時的那小半杯白蘭地。在閱讀間隙,他不時地呷上一口檸檬水,或是慢慢嚼上一塊冰。他已經穿好了襪子,但襯衫還沒有裝上假領,綠色條紋的鬆緊背帶也還耷拉在腰身兩側。一想到要換衣服去參加葬禮,他就心煩不已。他很快停止了閱讀,把手上的書放到另一本書上,然後靠在藤條搖椅上慢慢搖晃,心情沉重地看著一片汪洋的院子,以及院子裡的香蕉樹叢、被砍得光禿禿的芒果樹、雨後出現的飛蟻和又一個一去不返的下午所釋放出的短暫而華美的光輝。他都已經忘了自己曾經擁有一隻帕拉馬裡博鸚鵡,他曾像愛一個人一樣愛它,但突然,他聽見它的說話聲:「皇家小鸚鵡。」聲音很近,幾乎就在他身邊,隨即,他在芒果樹最低的樹枝上看到了它。

  「不知羞恥的傢伙!」他對它喊道。

  而鸚鵡用一模一樣的聲音反駁道:

  「你更不知羞恥,醫生。」

  他一邊目不轉睛地繼續和它說話,一邊小心翼翼地穿上短靴,以防嚇跑它。他把兩條背帶搭在肩上,來到滿是泥濘的院子裡,走下露臺的三級臺階時,他用手杖試探著,以免絆倒。鸚鵡沒有動。它站得很低,於是他把手杖伸過去,好讓它像往常一樣站到銀手柄上來,可它卻躲開了。它跳到相鄰的樹枝上,雖然高了一些,但更容易夠到了,因為家裡的梯子在消防員來之前就支在那兒了。烏爾比諾醫生估摸了一下高度,認為只需登上兩級,就能夠到它了。

  他登上第一級,嘴裡唱著表示友好的歌,用來分散這只不聽話的動物的注意力。鸚鵡沒有跟唱,只是重複著歌詞,並在樹枝上往遠處橫挪了幾步。他用兩手抓牢梯子,沒費勁就登上了第二級。鸚鵡開始完整地唱起整首歌來,沒有挪地兒。他爬上第三級,接著又爬上第四級,因為他錯誤地估計了樹枝的高度。接著,他左手緊緊地握住梯子,右手則試探著去抓鸚鵡。老女僕蒂戈娜·帕爾多走過來提醒他葬禮就要遲到了,卻看見梯子上一個男人的背影,要不是那兩條綠色條紋的鬆緊背帶,她簡直不敢相信那就是烏爾比諾醫生。

  「至聖的上帝啊!」她喊道,「您會摔死的!」

  烏爾比諾醫生抓住鸚鵡的脖子,發出一聲勝利的感歎:總算好了①。但隨即又放開了它,因為梯子在他腳下滑了出去。他在空中懸留了片刻,意識到自己來不及領受聖體,來不及為任何事懺悔,來不及向任何人告別就要死掉了,死在聖神降臨節的星期日下午四點零七分。

  ﹛①原文為法語。﹜

  費爾明娜·達薩正在廚房裡品嘗晚餐的湯,忽然聽見蒂戈娜·帕爾多的一聲慘叫和僕人們的騷亂,緊接著是鄰居們的喧鬧。她丟下嘗湯的勺子,拖著她這個年齡不可戰勝的沉重身軀,盡可能快地跑了出去,瘋了似的叫喊著——儘管她還不知道芒果樹的枝葉下到底發生了什麼。當看到丈夫仰面朝天地躺在泥水之中,她的心仿佛要爆裂一般。丈夫已經奄奄一息,但還在堅持與死神這致命的一擊做著最後一分鐘抗爭,好讓她及時趕來。要這樣撇下她獨自離去,他感到無比痛苦,透過淚水,他在慌亂的人群中認出了她。他訣別地看了她最後一眼,在兩人半個世紀的共同生活中,她從未見過他的眼神如此閃亮,如此悲痛,而又如此充滿感激。他用盡最後一口氣,對她說道:

  「只有上帝知道我有多愛你。」

  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的死是值得紀念的,這無可非議。剛從法國學成歸來,他就運用全新的有力手段,制止了本省最後一次霍亂的流行,由此聲譽傳遍全國。前一次霍亂流行時他還在歐洲。那次疫情在不到三個月的時間裡就造成了四分之一城市居民的死亡,其中就包括他的父親,一位同樣受人尊敬的醫生。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靠著迅速獲得的聲望,並從家產中捐贈出可觀的數目,創建了醫學協會,這是加勒比各省開辦的第一家醫學協會,而且在很多年內都是唯一的一家,烏爾比諾醫生擔任協會的終身主席。他督促建設了城裡的第一條高架水渠、第一個下水道系統,還建起了有篷頂的市場,使原本垃圾成堆的靈魂灣符合了衛生標準。

  此外,他還是語言學院和歷史學院的主席。而由於他對教會做出的貢獻,耶路撒冷拉丁教長封他為聖墓騎士團騎士。法國政府則授予他指揮官級別的榮譽軍團勳章。他是本城所有宗教團體和市民團體的積極支持者,特別是愛國委員會。這個委員會由具有影響力且沒有政治利益的市民組成,以在當時來講相當大膽的進步思想對政府和商界施加壓力。在這些想法中,最值得紀念的莫過於一次浮空氣球試驗。首次氣球飛行就把一封信帶到了聖胡安·德拉希耶納加,比人們最終把航空通郵視作一種理性的可能要早得多。成立藝術中心也是醫生的主意。後來,藝術中心又在同一座房子裡開設了藝術學校,至今還屹立在那裡。另外,很多年來,他都是四月花會①的贊助者。

  ﹛①四月花會,為紀念花神芙洛拉而舉辦的慶祝活動,起源于古羅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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