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
|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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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客人在二十五周年慶典的高潮時聽聞噩耗,驚慌失措地趕來,圍坐在芒果樹下繼續他們的歡鬧。當逃跑的鸚鵡昂著腦袋,張著翅膀,大半夜出現在客廳中時,全屋人都不寒而慄,認為那是被悔恨所驅使,唯有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知道如何及時應對。他一把抓住鸚鵡脖子,讓它來不及叫出任何一句愚蠢的口號,便被關進一個蓋著布的籠子,帶到了馬廄。他就這樣打理著一切,那般地謹慎有效,誰也沒有認為他是在干涉別人的家事,恰恰相反,在這個家庭處於危難的時刻,他的所作所為被視作一種讓人無以為報的幫助。 一如看上去的那樣:他是一個樂於助人且舉止穩重的老人。他身體硬朗挺拔,皮膚是褐色的,汗毛稀少,銀色金屬架的圓眼鏡後面藏著一雙充滿渴望的眼睛,唇上留著浪漫的小鬍鬚,鬍子尖上塗著膠,雖然這種做法已有些過時。他把最後幾綹鬢髮向上梳起,用髮蠟粘在光亮的腦殼中央,以此作為解決完全禿頂的最終辦法。他那天生的文質彬彬和憂鬱的氣質能讓他迅速地贏得好感,但也往往被視作一個頑固的單身漢身上的兩種可疑品質。為了不讓人察覺在剛剛過去的三月他已達七十六歲高齡,他花了很多金錢,也費了很多心思,並付出了堅毅的努力。作為一個仍處在孤獨中的靈魂,他堅信自己比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默默愛得更深。 儘管六月熱得如同地獄,但在烏爾比諾醫生去世的那天晚上,他始終都穿著自己剛剛聽到消息時穿的那身衣服。他平時也總是這身打扮:配有背心的深色呢子外套,賽璐珞衣領上系著一條絲帶,一頂氊帽,手裡一把兼作拐杖的黑綢雨傘。但當天濛濛亮時,他從守靈的地方消失了兩個小時。而伴隨著第一縷陽光,他又神采奕奕地回來了,鬍子刮得整整齊齊,身上散發著沐浴露的馨香。他換上了一件黑色呢子長禮服,這樣的衣服他平時已經不穿了,只有參加葬禮和復活節聖周活動時才穿。 他沒有打領帶,而是在翼領上打了一個藝術家式的蝴蝶結,頭上戴了一頂常禮帽。他仍舊帶上了雨傘,但這次並不僅僅是出於習慣,而是他確定當天十二點以前就會下起雨來。他把可能下雨的事告訴了烏爾比諾·達薩醫生,看他是否可以把葬禮提前。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來自航運世家,本人就是加勒比河運公司的董事長,可以說對預測天氣十分在行,因此他們也的確嘗試這麼做了。 但實在是沒有辦法在政界、軍界、公共和私人團體、軍樂隊和藝術學校的樂隊、各教會學校和宗教團體間進行及時協調,因為大家本已商定在十一點舉行葬禮。於是,這場預計將成為一個歷史性事件的葬禮最終被一場毀滅性的暴雨澆得七零八落,狼狽不堪。只有很少的幾個人嘩啦嘩啦地踩著泥濘,最終到達烏爾比諾醫生家的墓地。墓地被一株殖民時期的木棉守護著,它那繁茂的枝葉一直延伸到圍牆之外。就在這同一片樹蔭下,在牆外的一小塊專門用來埋葬自殺者的土地上,加勒比的流亡者們前一天下午剛剛安葬了赫雷米亞·德聖阿莫爾,並且按照他的遺願,把狗葬在了他身邊。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是最終到達墓地的少數幾個人之一。他連內衣都被淋透了,驚恐萬分地回到家,擔心自己會染上肺炎,讓這麼多年小心翼翼、一絲不苟地保護身體的努力付之東流。他讓人為自己準備了一杯加白蘭地的熱檸檬水,坐在床上用它沖服了兩片阿司匹林,然後裹在羊毛被裡出了一身大汗,直到恢復了體力。再次回到守靈處時,他感到精神飽滿。費爾明娜·達薩重新執掌起家務來。家裡已經打掃過,準備接待客人。書房的小祭臺上擺放了一張已故男主人的畫像,是用蠟筆畫的,畫框上系著黑絲帶。晚八點時,賓客滿堂,天氣就像前一晚一樣炎熱。念過玫瑰經後,有人四下請求大家早些回去,以便讓亡者的遺孀好好歇歇,因為她從星期日下午以來還不曾休息過。 對大部分客人,費爾明娜·達薩站在祭台旁向他們告了別,而對那些留到最後才走的摯友親朋,她一直送到了街邊的大門口,並準備像往常那樣,親自將大門關好。正當她打算用最後一絲力氣把門合上時,看見了身穿喪服站在空蕩蕩的客廳中央的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她高興起來,因為在很多年前,她就已將他從自己的生活中抹掉了,而此時是第一次真切地看見他,看見他的樣子從遺忘中清晰地顯現出來。可費爾明娜還沒有來得及對他的到訪表示感謝,他便顫抖而又莊重地將帽子放到胸口的位置,讓許久以來支撐他活下來的相思之苦一股腦兒迸發出來。 「費爾明娜,」他對她說,「這個機會我已經等了半個多世紀,就是為了能再一次向您重申我對您永恆的忠誠和不渝的愛情。」 若不是有理由認為弗洛倫蒂諾·阿裡薩那一刻是受到了聖神恩典的啟示,費爾明娜准會以為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個瘋子。她即刻的反應是想咒駡他在自己丈夫屍骨未寒時就來褻瀆自己的家庭。但盛怒帶來的威嚴制止了她。「你滾開!」她對他說,「在你的有生之年,都別再讓我看見你。」她將正要關閉的大門再次完全敞開,斬釘截鐵地說: 「我希望這也沒有幾年了。」 她聽著腳步聲在寂靜的街道上漸漸消失,然後慢慢地關上大門,上了門閂,別好鎖頭,獨自面對自己的命運。在這一刻之前,她從未充分認識到自己年僅十八歲時造成的那個悲劇的分量和後果,從未意識到它竟會一路跟隨自己直至死亡。從丈夫出事的那個下午以來,她第一次哭了,哭的時候沒人在場,這也是唯一能讓她哭出來的方式。她為丈夫的死而哭,為自己的孤獨和憤怒而哭。走進空蕩蕩的臥室時,她又為自己而哭,因為自從她不再是處女之身以後,很少獨自睡在那張床上。和丈夫有關的一切都令她觸景傷懷:帶穗的拖鞋,枕下的睡衣,梳粧檯上沒有了他身影的鏡子,以及他留在她皮膚上的味道。 一個莫名的念頭使她渾身一顫:「當被人愛著的人死去時,真該帶上他所有的東西。」她不想讓別人攙扶她上床,也不想在睡前吃任何東西。痛苦壓得她喘不上氣來,她祈求上帝今晚就讓她在睡夢中死去。帶著這個幻想,她脫掉鞋,和衣躺下,頃刻間便睡著了。她在不知不覺中入睡,但她知道自己仍舊活著,她知道床空出了半邊,自己像往常一樣躺在左邊,卻沒有了右邊的另一個身體來保持平衡。她一邊睡,一邊想。當想到自己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睡覺了,她在睡夢中哭了起來。她一邊睡,一邊抽泣,卻始終沒有變過姿勢,仍舊躺在床的左邊。直到公雞打鳴,直到這個沒有了他的清晨那不受歡迎的陽光驚醒了她。之後,她又躺了許久。到了這時,她才發現自己睡了很久卻並沒有死去,而是一直在夢中哭泣;才發現自己邊睡邊哭,想得更多的竟是弗洛倫蒂諾·阿裡薩,而非她那死去的丈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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