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
| 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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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倫索·達薩把他送到馬車前,試圖說服他收下這第二次出診的一個金比索,但他沒有接受。他準確無誤地向車夫下達指令,讓他把自己送到另外兩個約好的病人家去,然後,沒有靠別人幫忙就上了車。可馬車在石子路上的顛簸讓他開始感到難受,於是他讓車夫掉轉了方向。他對著車上的鏡子看了好一會兒,發現鏡中的自己也依然在想著費爾明娜·達薩。他聳了聳肩,然後打了個嗝,腦袋垂在胸前,睡著了。睡夢中,他聽見喪鐘敲響了。先是大教堂的鐘聲,而後,所有的教堂都傳來鐘聲,一處接一處,連樂善好施者聖胡利安①修道院那破瓦似的鐘聲也響了起來。 ﹛①樂善好施者聖胡利安,天主教傳說中的聖人,許多旅店主視其為主保聖人。﹜ 「見鬼,」他在睡夢中嘟囔了一句,「有人死了。」 他的母親和兩個妹妹正坐在大飯廳的正式餐桌前,喝著牛奶咖啡,吃著奶酪餅。正在此時,只見他帶著一副痛苦不堪的面容出現在門口,渾身散發著從烏鴉那裡沾染來的淫蕩香味。隔壁大教堂的鐘聲在家裡寬闊的水池上空回蕩。母親驚慌地問起他究竟去了哪裡,因為大家到處找他去給伊格納西奧·瑪利亞將軍看病,將軍是哈拉依斯·德拉維拉侯爵的最後一個孫子,那天下午突發腦溢血去世了:喪鐘就是為他敲響的。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對母親的話完全沒有反應,他抓住門框,轉過半個身子,試圖走到臥室去,卻一頭栽倒在從自己嘴裡噴吐出來、濺得到處都是的茴香酒中。 「聖母馬利亞,」他的母親喊道,「一定是出了什麼怪事,才讓你這副模樣回到家裡。」 然而,最為奇怪的事還沒有發生呢。著名鋼琴家羅密歐·盧西奇造訪本城,城中的民眾剛剛從對伊格納西奧·瑪利亞將軍的哀悼中恢復過來,他就獻上了一組莫紮特的奏鳴曲。趁這個時機,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叫人把音樂學校的鋼琴搬上了騾車,為費爾明娜·達薩送去了一首劃時代的小夜曲。樂曲剛開始演奏,她就醒了。無需從陽臺的花邊窗簾後探出身子,她就知道誰是這次不同尋常的獻禮的策劃者。她唯一感到遺憾的,便是她還沒有膽量像那些刁鑽的姑娘們一樣,把尿盆一股腦兒地扣在不受青睞的追求者頭上。而洛倫索·達薩呢,小夜曲演奏到一半,他便迅速穿好了衣服,樂曲一結束,他就把身著音樂會禮服的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和鋼琴家請進了會客廳,用一杯上好的白蘭地對小夜曲表達了謝意。 費爾明娜·達薩很快發現,父親在試圖軟化她的心。小夜曲演奏次日,他便看似隨意地對她說:「想想看,要是你母親知道你被一個烏爾比諾·德拉卡列家族的人看上了,她會是什麼感覺啊。」她冷冷地反駁道:「她會在棺材裡再死一次。」和她一起畫畫的女友告訴她,洛倫索·達薩受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之邀,到社交俱樂部用了一次午餐,為此,醫生因違反俱樂部章程而受到了嚴厲的警告。直到這時,她才知道了父親曾多次申請加入社交俱樂部,次次都被拒絕,而每次所收到的反對票之多,已使他徹底地死了這條心。 可洛倫索·達薩以桶匠①的大度吞下所受的侮辱,繼續執著地依靠智慧創造偶遇胡維納爾·烏爾比諾的機會,卻沒有發現其實是胡維納爾·烏爾比諾付出了更為超常的努力,盡一切可能讓兩人相遇。有時,他們會在辦公室裡聊上好幾個小時,而這時,家裡的一切就像處在時間的邊緣停滯了似的,因為只要醫生不走,費爾明娜·達薩就不會讓任何事照常進行。於是,教區咖啡館成了理想的中間港。正是在那裡,洛倫索·達薩給胡維納爾·烏爾比諾上了象棋啟蒙課。這位學生非常勤奮,象棋成了他無藥可救的嗜好,直到他死的那一天。 ﹛①「桶匠」在西班牙文中有「大肚子的人」之意,轉義指氣量大的人。﹜ 就在小夜曲風波後不久的一天晚上,洛倫索·達薩在家中的前廳發現了一封信,是寫給女兒的,火漆上押著J.U.C.幾個首字母①組成的花押字。從費爾明娜的臥室前走過時,他把信從門下滑了進去。費爾明娜想不通信是如何到她房間裡來的,因為她怎麼也不相信父親竟然會替追求者送信: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轉變。她把信放在床頭櫃上,不知該如何處理。就這樣,信沒被拆開,在那裡放了好幾天,直到一個飄雨的下午,費爾明娜·達薩夢見胡維納爾·烏爾比諾又到家裡來,要把那塊曾經用來為她檢查喉嚨的壓舌板送給她。夢中的壓舌板並非鋁制,而是用一種她曾在別的夢裡開心品嘗過的美味金屬做成,於是,她開心地品嘗著它,並把它掰成了大小不等的兩段,小的那段給了他。 ﹛①胡維納爾·烏爾比諾·德拉卡列的縮寫。﹜ 醒來後,她拆開了信。信寫得簡潔而得體。胡維納爾·烏爾比諾唯一懇求的,就是請她允許自己征得她父親的同意前來拜訪她。他的簡單和認真打動了她,那麼多天以來她用心培育出的恨突然平息了。她把信收在一個不用的珠寶盒裡,壓到箱底。但她忽然又記起來,那裡曾經保存過弗洛倫蒂諾·阿裡薩那些飄散著香味的信,一陣羞愧讓她渾身一顫,於是她把信從珠寶盒裡取出來,想換個地方。這時,她所能想到的最體面的做法就是權當沒有收到過這封信。於是,她把它放到燈上燒起來,邊燒邊看著一滴滴火漆在火苗上飛濺,變成了縷縷青煙。她歎息道:「可憐的人。」突然,她意識到這是自己在一年多一點的時間裡第二次說這句話了。片刻間,她又想起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她自己也很驚訝,他已經離她的生活那麼遙遠:可憐的人。 十月裡,伴隨著最後幾場雨,又來了三封信。同其中的第一封一起送來的,還有一小盒弗拉維格尼修道院的紫羅蘭香皂。三封信中前兩封都是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的車夫送到大門口的,醫生還從車窗裡向加拉·普拉西迪婭打了個招呼,一來可以讓大家確認信就是他寫的,二來也讓誰都沒法否認收到過這些信。此外,這兩封信都用押著花押字的火漆封著,費爾明娜·達薩已能辨認出醫生那龍飛鳳舞、密碼似的字跡。兩封信都簡明扼要地表達了和此前那封同樣的意思,也懷著同樣的謙卑,但在那溫婉措辭的背後,開始流露出一種迫不及待的渴望,這是在弗洛倫蒂諾·阿裡薩那些含蓄委婉的信中從未顯露過的。兩封信之間相隔兩個星期,費爾明娜·達薩每次一收到信便拆開來讀,而她自己也無法解釋,為何就在要燒掉它們的前一刻,她改變了主意。但是,她從未想過要給醫生回信。 十月的第三封信是從大門底下滑進來的,和之前的幾封截然不同。字體像孩子寫的一樣幼稚,無疑是出自左手。但費爾明娜·達薩起初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直到讀完了信的內容,才發現這是一封無恥的匿名信。寫信的人認定費爾明娜·達薩用迷魂湯讓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著了魔,並由這個假設出發得出了惡意的結論。信的結尾是一句威脅:倘若費爾明娜·達薩不放棄借由這個全城最受傾慕的男人飛上枝頭的想法,一定會當眾出醜。 她感到自己成了嚴重不公的犧牲品,但她的反應並非報復,而是相反:她想找出這封匿名信的作者,用種種適宜的解釋向他證明他錯了,因為她非常確定,自己永遠也不會因為任何理由,被胡維納爾·烏爾比諾的殷勤打動。接下來的幾天,她又收到了兩封沒有署名的信,和第一封一樣信口雌黃,但三封信中沒有任何兩封出自同一人手筆。看來,要麼她是某個陰謀的犧牲品,要麼就是關於她私訂終身的虛假傳聞傳得比想像的要遠。一想到這一切都可能是胡維納爾·烏爾比諾某個簡單的冒失行為造成的後果,她就惶恐不安。她想,或許他的為人與他那莊重的外表差距甚遠,或許他在出診時喜歡信口開河,就像他那個階層的很多人那樣,到處吹噓自己幻想出來的對她的征服。 她想寫信給他,指責他玷污了自己的名譽,但隨後又放棄了這個念頭,因為萬一這正是他想要的呢。她試圖從那幾個來縫紉室和她一起學畫的女友們那裡打聽消息,但她們唯一聽說的就是關於那次小夜曲獨奏的無關痛癢的評論。她感到無比憤怒,卻又無能為力,備受屈辱。和最初想找出這個看不見的敵人,說服他承認自己錯誤的想法完全不同,現在她只想用修枝剪把他碎屍萬段。她整晚睡不著覺,分析那些匿名信中的細節和用詞,幻想能從中找出一絲安慰。但這是徒勞的:從本性而言,費爾明娜·達薩和烏爾比諾·德拉卡列一家的內心世界相去甚遠,對於他們的明槍,她尚有武器可以自保,但對於暗箭,她就束手無策了。 這個信念在黑色洋娃娃帶來的驚嚇之後變得更加苦澀。娃娃也是那些天裡送來的,沒有附任何信件,但是其來源似乎顯而易見:只有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會送她這樣的東西。從上面帶著的商標來看,娃娃是在馬提尼克島買的,身上穿著精美的衣服,鬈曲的頭髮用金絲做成,躺下時眼睛還會閉上。費爾明娜·達薩覺得十分好玩,於是便放鬆了警惕,白天讓娃娃躺在她的枕頭上,晚上則習慣了和它睡在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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