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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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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夢中,她驚嚇連連,到處都看見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看見他笑,看見他唱,看見他蒙著眼睛,兩排牙齒間迸發出硫磺的火星,看見他坐著一輛和以前不同的馬車,駛在通往貧民墓地的山坡上,用一種沒有固定規則的暗語嘲笑她。距離天亮還有很久,她就醒了,精疲力竭,清醒地閉著雙眼,想著她今後還要活的那無數個年頭。之後,趁著伊爾德布蘭達洗澡的時候,她飛快地寫了一封信,飛快折好,又飛快地裝進信封,趕在伊爾德布蘭達走出浴室之前,交給加拉·普拉西迪婭,派她送到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府上。那是一封具有她獨特風格的信,一字不多,一字不少,只是寫著:可以,醫生,去找我父親談吧。 當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得知費爾明娜·達薩即將嫁給一位門第顯赫、家財萬貫、在歐洲受過教育而且在同齡人中聲譽非比尋常的醫生時,沒有任何力量能讓他從消沉之中振作起來。看到兒子不說一句話,不吃不喝,整夜不歇地流淚,特蘭西多·阿裡薩做出了超乎尋常的努力,用盡了情人間的甜言蜜語來安慰他,終於在一星期後讓他重新開始進食。之後,她找到萊昂十二·羅阿依薩,也就是那三兄弟中唯一還活著的一個,和他談了一次話。她沒有說明原因,只是請求他在航運公司給侄子找份差事,不論幹什麼都行,但地點得是在馬格達萊納流域叢林中的某個偏僻的港口,那裡既不能通信,也不能發電報,更不能讓他看見什麼人,打聽到這座墮落的城市裡發生的任何事情。叔叔最終並沒能向他提供這樣一份工作,主要是出於對哥哥遺孀的尊重——單是丈夫在外有個私生子的事實就讓她無法忍受——但他還是給侄子在維拉·德雷伊瓦找了個電報員的職位。維拉·德雷伊瓦是一座夢幻般的城市,距本地有二十多天的路程,海拔比窗戶街高出近三千米。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對那次療傷之旅一直都沒有什麼清晰的印象。他將始終透過一層憂愁的薄霧來回憶這次旅行,就像那個時期發生的一切一樣。當他收到委任電報時,甚至都沒想接受,但洛達裡奧·圖古特用德國人的理由說服了他,那就是在公共管理領域有一份光輝的前途在等著他。他說:「電報員這一行大有可為。」他送給他一雙帶兔皮襯裡的手套,一頂草原上用的帽子和一件經受過巴伐利亞冰冷一月考驗的長毛絨領大衣。 萊昂十二叔叔送了他兩件呢子衣服,幾雙防水靴,都是他父親的遺物,還給了他一張下一班船的寢艙船票。特蘭西多·阿裡薩按照兒子的身材改小了這些衣服——他不像父親那樣高大,比德國人也矮許多,她還給他買了幾雙羊毛襪和幾條連體褲,好讓他不缺少衣物去抵禦寒冷荒原上的惡劣天氣。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經過了一系列的挫折後變得異常冷漠,就像死人為自己的葬禮做準備似的,參與著為這次遠行所做的工作。他沒有把自己要走的消息告訴任何人,也沒有跟任何人道別,就像當初他只向母親傾訴了心中悄悄壓抑的激情一樣。但臨行的前一天晚上,他還是故意放縱了內心的最後一絲瘋狂,做出了一個很可能斷送自己性命的舉動。 半夜裡,他穿上星期日的禮服,獨自站在費爾明娜·達薩的陽臺下,拉響了那曲他為她創作的愛的華爾茲。這支曲子只有他們倆知道,也是三年來他們所經歷的種種挫折的象徵。他一邊拉,一邊低誦著歌詞,琴漸漸被淚水打濕。他拉得是那樣激情澎湃,剛奏出頭幾小節,整條街上的狗便開始狂吠,接著,全城的狗都跟著吠叫起來。但過了一會兒,在音樂的魔力下,它們又慢慢安靜下來,華爾茲最終結束在一片空靈的寂靜之中。陽臺的窗子沒有打開,也沒有人向街上探出頭來,甚至連那位幾乎總是拎著油燈趕來,試圖從演奏小夜曲的人身上撈點油水的巡夜人也沒有出現。而對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來說,這次演奏就像一道寬慰的符咒,因為當他把琴收進琴盒,頭也不回地在死一般寂靜的街道上漸行漸遠時,心中感到的並不是明天即將遠行,而是仿佛多年前就已抱定永不回來的決心離開了此地。 那船是加勒比河運公司所擁有的三條一模一樣的船之一,為紀念公司的創建者被重新命名為「皮奧第五·羅阿依薩號」。那是座漂浮在水上的雙層木屋,建在一個又寬又平的鐵殼上,最深吃水五英尺,這讓它能夠更好地在水深莫測的河流中消災避禍。最老的一批船是世紀中葉在辛辛那提建造的,依照的是往來於俄亥俄河和密西西比河上的輪船的傳奇樣式,兩側各有一個槳輪,靠燒柴的鍋爐驅動。同這些老船一樣,加勒比河運公司的船的底層甲板幾乎與水面齊平,安有蒸汽發動機並設有廚房,還有一大排雞籠似的艙室,船員們把自己的吊床橫七豎八、高高低低地掛在裡面。 頂層則設有駕駛室、船長和高級船員的艙室,還有一間休息室和一間飯廳,身份高貴的旅客至少會被邀請到這裡一次,用餐或者打牌。中間層有六間一等艙,設在一段被當作公共餐廳的甬道兩側。船頭是一個露天起居室,配有雕花的木頭欄杆和鐵柱子,很多普通旅客晚上就把吊床掛在這裡。但和那些老船不同的是,船的兩側並沒有槳輪,而是在船尾有一個裝有水平槳葉的巨輪,就位於旅客甲板上那令人窒息的便池下方。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在七月一個星期日的早晨上了船,但他並沒有像第一次旅行的人幾乎出於本能所做的那樣,一上船就不厭其煩地四處勘察。黃昏,當船經過卡拉瑪爾村時,他到船尾去小便,透過便池洞,他看見巨大的槳輪在他腳下轉動,卷起翻騰的泡沫和蒸汽,發出火山爆發般的隆隆巨響。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所處的新環境。 他從沒出過遠門。他帶著一隻馬口鐵皮箱子,裡面裝著荒原上要穿的衣服,幾本他自己裝訂的插圖小說——把買來的月刊連載小說訂在一起,再加上硬紙作為封皮——還有幾本爛熟於心、已經快翻碎了的愛情詩集。他把小提琴留在了家裡,因為它與他的不幸關聯得實在太緊密,母親則逼他帶上了鋪蓋卷。這是一套很普通也很實用的寢具:一隻枕頭,一條床單,一個白鑞尿壺和一頂針織蚊帳,所有這些都卷在一張席子裡,用兩根龍舌蘭繩捆著,席子和繩子在急需時還可以用來做吊床。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本不想帶這些,因為艙室裡自有鋪開的床鋪,這些東西根本用不著。但到了第一個晚上,他不得不又一次感謝母親的明智。原來,在最後時刻,上來一位身穿禮服的旅客。他是當天清晨乘坐一條歐洲船抵達這裡的,此刻由省長親自陪同登船。他帶著妻子、女兒、身穿制服的男僕以及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通過樓梯的七隻鑲著金邊的箱子,希望即刻繼續行程。 為了將這幾位不速之客安頓下來,船長,一位身材魁梧的庫拉索人,試圖喚起船上土生白人的愛國情懷。他用庫拉索方言和西班牙語摻雜在一起向弗洛倫蒂諾·阿裡薩解釋,說那位身穿禮服的人是新上任的英國全權公使,正在前往共和國首都的途中,並且提醒他說,那個王國為了幫我們從西班牙人的統治下取得獨立,向我們援助了決定性的物資,所以,為了能讓一個如此高貴的家庭在船上有賓至如歸的感覺,任何犧牲都是微不足道的。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於是理所當然地讓出了自己的艙室。 起初,他並沒有後悔,因為每年這個時期,河中都水量充足,所以前兩個晚上船並無顛簸。每天吃過晚飯,下午五點鐘,船員們會給旅客發一些帆布底的折疊床。每個人便找地方把自己的床打開,鋪上行李中的鋪蓋,再在上面支起針織蚊帳。有吊床的人會把吊床掛在大廳裡,什麼都沒有的人就睡在餐廳的桌上,把整個旅途中絕不會更換兩次以上的桌布蓋在身上。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基本上大半宿都睡不著,他仿佛在河面涼爽的微風中聽到了費爾明娜·達薩的聲音,對她的回憶撫慰著他的寂寥。黑暗裡,船踏著野獸般的大步前行,在它的喘息聲中,他傾聽著她的歌唱,直到第一縷霞光出現在地平線,新的一天突然綻放在荒無人煙的草原和煙霧彌漫的沼澤之上。他覺得這次旅行再一次證明了母親的智慧,他感受到了在遺忘之中存活下來的勇氣。 然而,在順暢的河水中走了三天后,船開始行進在意想不到的淺灘和迷惑人心的暗流之間,前進得格外艱難。河水變得渾濁,而且越來越窄,兩岸是參天大樹縱橫交錯的叢林,只能偶爾遇到一間茅屋,旁邊堆著船上鍋爐用的柴火。鸚鵡嘰裡呱啦的叫聲和看不見的長尾猴的喧鬧仿佛加劇了午間的悶熱。晚上,船不得不停在岸邊,讓大家休息。在那種時候,單單是活著這件事,都變得讓人無法忍受。除了悶熱和蚊子的煩擾,還得加上晾在欄杆上的一塊塊醃肉發出的惡臭。大部分旅客,特別是歐洲人,都走出腐臭的艙室,在甲板上來回踱步以度過漫漫長夜,用毛巾一邊擦拭不斷滲出的汗水,一邊驅趕各種活物。天亮時,他們都精疲力竭,個個被叮咬得鼻青臉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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