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
|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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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孩子睡著了,她便把柳條鳥籠掛在天花板上,靠近欄杆涼爽的那一側。即便是孩子睡覺時,她也不會對他置之不理,而是一邊搖著鳥籠,一邊哼著少女情歌,任由思緒飛離這枯燥的旅行。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執著地幻想著她遲早會露出馬腳,哪怕只是一個表情。他毫不掩飾地越過假裝在讀的書看她,甚至借由她掛在細布襯衫上的聖物盒的一起一伏,觀察她呼吸的變化,還甘冒無禮之嫌,明目張膽地在餐廳調換座位,只為能與她對面而坐。但最終,他都沒有看出哪怕最細微的一點跡象,能夠表明她當真就是收藏著他另一半秘密的人。他唯一得到的,只是一個沒有姓氏的名字,因為那位年輕的女伴是這樣叫她的:羅薩爾芭。 第八天,船艱難地在水流湍急的狹窄河道裡航行,兩邊是大理石的懸崖峭壁,午飯後,船停靠在納雷港。那些去往安蒂奧基亞省的旅客要在此地下船,安蒂奧基亞省是受新一輪內戰影響最深的省份之一。港口由六間棕櫚屋和一間鋅頂的木制倉庫組成,幾隊武器簡陋的赤腳士兵在此巡邏守衛,因為有消息說,暴動者正計劃搶劫船隻。房屋背後,雜草叢生的山峰高聳入雲,一塊馬蹄鐵似的岩石為懸崖鑲上了飛簷。夜晚,船上沒有一個人睡得安穩,但是並沒有襲擊發生。天亮時,港口搖身變成了一個星期日的集市,印第安人兜售著用植物象牙做成的護身符和愛情藥水,夾雜在一群群整裝待發、準備用六天的時間攀到中部山區那長滿蘭科植物的叢林中去的牲口之間。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看著黑人們把貨物背下船,以此打發時間。他看見他們卸下一箱箱中國瓷器,還有運給恩維加多獨身姑娘們的三角鋼琴。當他發現下船的旅客中也包括羅薩爾芭一行人時,已經太晚了:她們已經側坐在馬背上,腳踏亞馬遜皮靴,手撐厄瓜多爾的彩色陽傘。這時,他邁出了之前這些天都未敢邁出的一步:向羅薩爾芭揮手告別,三個女人也用同樣的動作回答了他,那股親切勁兒讓他為自己遲來的大膽痛徹心扉。他看著她們從倉庫後面繞過去,身後跟著幾頭騾子,馱著箱子、帽盒和嬰兒的鳥籠。不一會兒,就看見她們像一隊搬運東西的小螞蟻似的,攀行在懸崖上,從他的生活中消失了。這時,他突然感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孤身一人,而這幾日一直在暗中窺視他的對費爾明娜·達薩的思念,突然用它那鋒利的爪子給了他致命的一擊。 他知道她即將舉行隆重的婚禮,而他這個最愛她、且將永遠愛她的人卻連為她而死的權利都沒有。之前一直被壓抑在哭泣之中的忌妒,此刻佔據了他的整個靈魂。他祈求上帝,就在費爾明娜·達薩即將為愛情宣誓,順從於那個只為把她當作社交點綴而娶她為妻的男人時,讓公正的閃電從天而降,劈在她身上。這位新娘,只能是他的新娘,否則就誰的也不是。他滿心狂喜地想像著,她仰面朝天躺在大教堂的石板上,四周滿是沾染了死亡露珠的雪白的橘樹花,那泡沫般傾瀉而下的頭紗垂落在主祭台前安葬著十四位主教的大理石棺之上。 然而,復仇的幻想剛一結束,他便為自己的邪惡後悔起來,於是他又看見費爾明娜·達薩完好無損地站了起來,雖然於他遙不可及,但卻活著,因為他無法想像一個沒有她的世界會是什麼樣子。他沒有再睡著過,而如果說他偶爾能坐下來隨便吃口東西,那也是因為幻想著費爾明娜·達薩坐在桌前,或者相反,是因為他不願給予她那種殊榮,不願讓她認為自己是在為她禁食。有時,他會用這樣的信念來安慰自己:在醉人的婚禮中,甚至在火熱的蜜月裡,費爾明娜·達薩會有那麼片刻的心痛,至少有片刻,無論怎樣,一定會有那麼片刻,她的心裡會浮現出這個被嘲弄,被侮辱,被唾棄了的戀人的影子,而她的幸福也將會蕩然無存。 到達旅途終點卡拉科利港的前一天晚上,船長舉行了傳統的告別晚會,船員組成一支吹奏樂隊,駕駛室裡還放出了五彩的煙花。那位大不列顛公使以堪稱典範的克制力忍受了一路的艱辛,用照相機獵獲了那些不允許他用獵槍屠殺的動物,並且,沒有一個晚上不是穿著禮服走進餐廳。但在這最後的歡慶活動中,他穿了一身蘇格蘭麥克塔維什部族的服裝,興致勃勃地吹起風笛,還教所有想學的人跳他們的民族舞蹈。 還沒到天亮,大家便不得不半扶半拖地把他攙回艙室。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正被痛苦折磨得垂頭喪氣,躲在甲板最偏遠的角落,完全聽不到人們的歡鬧聲。他把洛達裡奧·圖古特的大衣裹在身上,努力抵禦著發自骨髓的寒意。就像死刑犯在行刑的清晨一樣,早晨五點他就醒了,一整天什麼也沒做,只是一分鐘一分鐘地想像著費爾明娜·達薩婚禮的每一步驟。後來,他回到家時,才發現自己弄錯了日期,而且一切都和他想像的不同,他甚至清醒地嘲笑起自己的幻想來。 但不管怎樣,那是一個受難的星期六,最終他發起了高燒,因為他仿佛看到一對新人正悄悄地從一扇假門溜走,去盡情享受新婚之夜的狂歡。有人看到他燒得發抖,便報告了船長。船長擔心這是一起霍亂病例,帶著隨船醫生離開了晚會。醫生出於謹慎,把他送進了隔離艙室,還給他用了大劑量的溴化物。然而第二天,當人們遠遠看見卡拉科利的礁石時,他的燒已經退了,而且精神抖擻,因為在鎮靜藥物所導致的沉滯中,他義無反顧地做出了一個決定,那就是讓電報員的光輝前途見鬼去吧,他要乘這同一條船回他的窗戶街去。 鑒於之前曾把艙室讓給維多利亞女王的代表,他要求隨船返航並不是一件難事。船長以電報是一項前途無量的科學為由試圖說服他。他對弗洛倫蒂諾·阿裡薩說,這一點千真萬確,因為已經有人發明了一種可以安裝在船上的電報系統。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不為任何理由所動,船長最後只得帶他返航,並不是為了艙室裡的人情,而是因為他知道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和加勒比河運公司的真正關係。 下水航行用了不到六天的時間。自從他們清晨駛入梅塞德斯湖,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看見捕魚的獨木舟上點點燈火在輪船激起的回頭浪中波動起伏,便感覺自己重新回到了家裡。當他們在迷失的男孩灣靠岸時,已經是晚上了。在西班牙人的古航道被疏通並投入使用之前,那裡是蒸汽船的最後一個港口,距離海灣還有九里。旅客必須等到早晨六點,才能登上租用的小艇,駛往最後的目的地。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歸心似箭,提前坐上郵局的小艇走了,因為郵局的職員認出他是自己人。下船之前,他忍不住做了一個具有象徵意義的舉動:把鋪蓋卷扔進水裡,目送它穿過那些看不見的漁夫手中的火把,直到離開潟湖,消失在大海之中。他確信,在今後的日子裡,他再也不需要它了。永遠不,因為他將永遠不再離開費爾明娜·達薩的城市。 黎明時分,海灣裡風平浪靜,弗洛倫蒂諾·阿裡薩透過第一縷陽光,在飄浮的大霧上方看見了金色大教堂的拱頂,看見了屋頂上那一座座的鴿子屋,並順著它們找到了卡薩爾杜埃羅侯爵府的陽臺,想像著在那座房子裡,那個帶給他不幸的女人還倚在饜足的丈夫肩上貪睡。這個假想令他肝腸寸斷,但他並沒有制止它,相反,他在痛苦中感到滿足。太陽開始升溫,郵局小艇在停泊帆船組成的迷宮中穿梭。公共市場的無數種氣味裹挾著水底散發出的腐爛味,混合成一股惡臭。來自裡奧阿查的輕便船剛剛抵達,一隊隊搬運工蹚著齊腰深的水去接船上旅客,一直把他們背到岸上。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第一個從郵局小艇跳上岸。從那一刻起,他就再沒有聞到海灣的臭氣,只聞到彌漫在城市中的費爾明娜·達薩特有的氣息。一切都散發著她的味道。 他沒有回電報室去工作。他唯一關心的似乎只是連載的愛情小說和「人民圖書館」的書籍,母親繼續給他買,而他則躺在吊床上一遍又一遍地讀,直到把它們背下來為止。他甚至都沒有問小提琴在哪兒。他和最親近的朋友恢復了來往,有時一起打打檯球,或者到大教堂廣場拱門下的露天咖啡館聊聊天。但他再沒有去過星期六的舞會:沒有她,他無心跳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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