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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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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頂層是管理處,一間間的辦公室都很小,但很舒服,設備齊全,就像輪船上的艙室,因為它們並非由城市建築師而是由造船工程師設計的。走廊的盡頭,萊昂十二叔叔就像一名普通員工,在一間和所有人的辦公室相同的屋裡辦公,唯一的區別,就是他每天清早都能在自己的辦公桌上看到一束插在玻璃瓶裡的隨便什麼種類的芳香四溢的鮮花。底層是旅客接待處,先是一間擺放著粗糙板凳的候船室,以及一個售票和行李托運的櫃檯。 再往裡才是混亂的總務處,單是這名字就給人一種職能模糊的感覺,那些其餘部門無法解決的問題最終就送到這裡來不了了之。那天,萊昂十二叔叔親自來此,想看看到底能不能想出什麼見鬼的辦法,好讓總務處起點作用,而當時,萊昂娜·卡西亞尼就默默地坐在一張堆滿了玉米袋和無法處理的文件的小桌後面。在對滿屋子全體職員進行了三個小時的詢問、理論假設和具體調查後,萊昂十二叔叔懊惱地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因為這一趟不僅確定了那種種問題根本找不到解決方案,而且雪上加霜,又發現了各種無法解決的新問題。 第二天,弗洛倫蒂諾·阿裡薩走進辦公室,看見了萊昂娜·卡西亞尼提交的一份備忘錄,請求他研究一下,如果覺得合適就轉呈他的叔叔。在前一天下午的視察中,她是唯一一個一言未發的人。她心裡始終清楚自己是因他人的施捨而受雇,在備忘錄中,她表明自己沒有發言並非因為漠不關心,而是出於對本部門領導的尊重。她的建議之坦率令人驚訝。萊昂十二叔叔本是想將總務處徹底改組,但萊昂娜·卡西亞尼的想法恰恰相反,理由很簡單,那就是事實上總務處根本不存在:它不過是個垃圾站,收容了其他部門推卸掉的各種麻煩而又無關緊要的問題。因此,解決辦法就是撤銷總務處,將問題返回原部門解決。 萊昂十二叔叔完全不知道萊昂娜·卡西亞尼是誰,也記不起前一天下午的會議中見過的哪個人可能是她。但看完備忘錄後,他把她叫到自己的辦公室,和她閉門交談了兩小時。他們天南地北地什麼都聊,這是他瞭解人的一貫做法。那份備忘錄顯露了質樸的常識,解決方案也達到了預期的效果,但這些對萊昂十二叔叔來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本人。最引起他注意的,是她小學畢業以後,就只在制帽學校學習過。但在此之外,她正用一種速成法在家自學英語,三個月前還開始上夜校學習打字,這可是一門大有前途的全新職業,就像從前的電報業和更早時期的蒸汽機行當一樣。 等她談完話走出去時,萊昂十二叔叔已經開始叫她「同名人①萊昂娜」了,後來就一直這樣稱呼她。根據萊昂娜·卡西亞尼的建議,他決定當機立斷撤銷使人頭疼的總務處,把問題交回那些製造問題的人去解決。他為她專門設立了一個既無名稱也無具體職能的崗位,實際上就是當他的私人助理。那天下午,總務處被無聲無息地埋葬後,萊昂十二叔叔問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是從什麼地方把萊昂娜·卡西亞尼找來的,他據實做了回答。 ﹛①萊昂十二叔叔的名字León和萊昂娜的名字Leona在西班牙語中是同一個名詞的陰陽變位,分別代表「公獅」和「母獅」。﹜ 「那麼你就再到軌道車上去,把所有像她一樣的姑娘通通給我帶回來。」叔叔對他說,「再有兩三個這樣的,我們就能把你那艘大帆船撈上來了。」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以為這只是萊昂十二叔叔的一句典型的玩笑話,但第二天他便發現六個月前指派給自己的那輛車不見了,就為了讓他繼續在軌道車上尋找隱藏的人才。至於萊昂娜·卡西亞尼,則很快放下最初的顧忌,把前三年深藏不露的所有本領都拿了出來。又一個三年過後,她已掌控了一切,再過四年,她與總秘書的位置就只一步之遙了,但她拒絕接受這個職位,因為那只比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低一級。到那時為止,她一直都聽命於他,她願意繼續這樣下去,儘管真相並非如此:就連弗洛倫蒂諾·阿裡薩自己也沒有注意到,其實是他在聽命於她。事實上,他在董事會中不過是依照她的建議行事,完全是她幫他戰勝了隱藏的敵人設下的種種圈套,節節高升。 萊昂娜·卡西亞尼具有一種魔鬼般的才能,能夠操控秘密,總是在合適的時機出現在合適的地方。她精力充沛,沉默寡言,溫柔聰慧。但在必要的時候,儘管要忍受靈魂的痛苦,她也會放任自己施展鐵腕。然而,她從不會為了自己這樣做。她唯一的目的,是不惜一切代價掃清障礙,別無他法時甚至不惜流血,好讓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扶搖直上,坐到他自不量力想要坐到的位置上去。當然,出於一種無法控制的權力欲,她無論如何也會這麼幹,但事實是,她有意識地做這一切,純粹是為了報恩。她的決心之堅定,就連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也一度認不清她的意圖。曾有那麼一個不幸的時刻,他試圖擋她的路,因為他認為是她在擋自己的路。萊昂娜·卡西亞尼讓他重新清醒過來。 「您別弄錯了,」她對他說,「只要您願意,我隨時可以退出,但您可要想清楚。」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的確從未想過,這個時候他盡可能清醒地想了一想,於是向她繳械投降。事實上,在一直危機四伏的公司裡那場肮髒殘忍的內鬥中,在他戰戰兢兢卻又一發不可收拾的獵捕行動中,在對費爾明娜·達薩越來越渺茫的幻想中,面對這個勇敢的黑女人所做的壯舉,面對她在那白熱化的鬥爭中惹上的一身污穢又一身情愛,表面上無動於衷的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內心不曾有過一刻平靜。很多時候他都暗自傷心,只為她當真不是他認識她的那天下午所想像的那種女人,不然他早就把自己的原則拋到腦後,哪怕要付出實打實的金疙瘩,也要去和她做愛。 萊昂娜·卡西亞尼依舊和那天下午在軌道車上時一模一樣,穿著那身叛逃奴隸似的俗麗衣服,裹著瘋狂的頭巾,戴著骨頭耳環和手鐲,還有那一大串項鍊和滿手的假寶石戒指:完全是個街頭蕩婦。歲月在她的外表沒有刻下多少痕跡,反而適當地增添了她的姿色。她正值成熟豐潤的年齡,散發出的女性魅力比以往更令人躁動,那熱情似火的非洲女人的身體也更顯豐滿結實。十年中,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沒有再向她示過好,以此為他最初犯下的過錯贖罪,而她幫他做了一切,卻唯獨沒在這件事上幫他。 一天晚上,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工作到很晚——母親去世後,他常常如此——正要回家時,他看見萊昂娜·卡西亞尼辦公室的燈還亮著。他沒有敲便推開了門。她果然在那裡:獨自一人坐在辦公桌前,神情嚴肅,陷入沉思,新配的眼鏡讓她看上去像個學究。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又驚又喜地發現這座房子裡只有他們兩人,碼頭上也空無一人,城市在沉睡,無盡的黑夜籠罩著陰鬱的大海,一艘一小時後才能到達的輪船發出悲淒的哀號。弗洛倫蒂諾·阿裡薩雙手拄著雨傘,就像當年在麥仙翁巷擋住她的去路時一樣,只不過現在他這樣做是為了掩蓋自己膝蓋的顫抖。 「請告訴我,我親愛的母獅,」他說,「我們什麼時候才能走出這種困境?」 她沒有驚訝,神情自若地摘下眼鏡,陽光般的笑聲使他頭暈目眩。她還從未用「你」稱呼過他。 「唉,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她對他說,「十年來,我一直坐在這裡等你問我這句話。」 已經太遲了:機會曾經就在那輛騾子軌道車上,後來也一直在她所坐的這把椅子上,而現在卻已一去不復返了。事實上,在為他幹了那麼多見不得人的卑鄙事,為他忍受了那麼多肮髒的勾當之後,她的生命已經走到了他的前面,儘管他原本比她年長二十歲:她為他衰老了。她是那麼地愛他,她願意繼續愛他而非欺騙他,但她不得不以一種殘酷的方式點醒他。 「不,」她對他說,「那樣我會覺得我是在和自己的兒子睡覺,雖然這個兒子並不是我生的。」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如鯁在喉,因為最終的拒絕竟不是出自自己之口。他一貫以為,當一個女人說「不」的時候,是在等待對方的堅持,然後再做出最後的決定,但事情到她這裡就完全不同了:他不能冒險再犯第二次錯誤。他很有風度地退了出去,甚至還帶著一點兒實屬難得的優雅。從那晚起,他們之間可能存在的任何一點陰影都不費吹灰之力地消散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終於明白,不跟女人睡覺,也能成為她的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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